倒扣镜子的三日,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三日。
宅子里安静得反常。楼上的绣花声没了,墙里的哭声也没了,连窗根下那个影子都不再出现。可这份安静,比任何声响都让人毛骨悚然——像是一头沉睡的兽,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等一个契机。
福伯的病没好。他烧得时醒时昏,醒时便攥着我的手,一遍遍说那几句话:"别碰她的东西,别跟她对视,别应她的声。"昏时便说胡话,断断续续,我拼拼凑凑,听出几个名字——阿绣,沈周氏,还有老太爷沈元禄。
那几日,我翻遍了宅子。
我在福伯的厢房里,找到一只落灰的樟木箱,箱底压着一册账本似的旧簿子,封皮被虫蛀了大半,依稀认得几个字:《厌胜录》。
我一页页翻下去。那上头记的,全是匠人谋生的邪术——如何镇宅,如何锁魂,如何借运。翻到中间一页,字迹潦草,墨色重得像要渗进纸里:
"锁魂法:取生人之命,筑于墙、梁、础、镜四穴,各置一魂,以其执念镇宅。宅兴则魂衰,宅败则魂亦散。然此法有忌:四穴之魂,须同气连枝,一脉所出,方成其锁。若血脉反噬,则锁破。**"
我盯着"同气连枝,一脉所出"八个字,后背一层层泛凉。
一脉所出。墙里的孩子,楼上的绣娘,镜子里的阿绣——她们本就是母子,同气连枝,才镇得住这宅子三十年。
可那簿子上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有人添上去的,笔迹与前面不同,工整得近乎郑重:
"昔筑此宅,埋儿于墙,锁妇于楼,封影于镜,复令其裔养于宅中,以为血引。待血引长成,归宅之日,四穴齐合,则锁永固,沈氏之运,三世不衰。"
血引。
我的血,是这宅子的引子。沈家把我养大,让我姓沈,让我以为自己是沈家人——不是为了施恩于我,而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回到这宅子里,用自己的血,替他们把阿绣母子的魂,彻底钉死。
我合上簿子,浑身发抖。
原来我从一出生,就是一枚被算好的棋子。沈鹤年那封"勿碰铜镜"的信,不是怕我遭殃——是他临终反悔,想让我趁四穴未合,赶紧逃出去。
可我还是回来了。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进这口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