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宏的回帖,是骑驿快马送来的。
帖子只有一页,执事堂金印,宗主私印压角。正文一行:四笔旧账,宗门如数照办。维稳供货,依沈掌柜之约。
周铭捧着帖子,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年前踹翻货摊的那只手,如今在帖子里称他"沈掌柜";三个月前发出朱印通函要封死他的那方印,如今自己把通函的底档送了过来,附言"随盟书附还,以证心迹"。
供奉堂的反应,比想象中还要难看。上明宗的线报说得绘声绘色:周供奉在议事殿上摔了三只茶盏,指名道姓骂厉宏"卖宗求荣",宗主只回了一句"丹堂的缺口,供奉堂来填"。供奉堂填不了。第二日,周供奉闭门谢客,执事堂全面接管宗务,玄阳宗八百年来头一回,在文书上向一家坊市铺子低了头。
签约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地点不在铺子里,在落霞坊的公告墙前。
那天一早,南巷水道边的空场就围满了人。公告墙上,玄阳宗的《澄清告示》贴了整整一面墙:承认构陷案之过,承认封锁玄黄阁之失,承认采买通函处置失当。执事堂金印,宗主私印,一样不缺。
厉宏一身素服,站在墙前,当着全坊市的面,一字一句宣读完告示,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终生难忘的事。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份文书,正是三个月前那份朱印通函,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投进了公告墙前的火盆。
火舌卷上来,朱印在火光里蜷曲、发黑、成灰。烧到"好自为之"四个字的时候,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掌声连成了一片。
关山站在人群前排,两坛烈酒抱在臂弯里,看着火盆笑骂:"打人赔钱,封路修路,讲究。玄阳宗打了一年,最后按讲究人的规矩来了,行,这亏他们认得起。"
抚恤银的交割就在火盆边办。北岭截杀的损失,玄阳宗赔了个足数:天刀门货损、押运弟子的伤药钱、赵昊那份救命的人情钱,一笔一笔,当众唱票。关山收了灵石,难得没说俏皮话,只朝沈玄拱了拱手:"沈掌柜,这笔灵石是拿命换的。替弟兄们谢过了。"
另一桩,也在这一天落了地。
随盟书同日生效的,是玄阳宗对四宗的资源解禁令:青壁铁恢复对青渊宗供货,采买配额恢复旧制,边界执法队撤回界内。解禁令发到青渊宗的当天,北岭矿脉的矿工们放了一挂千响的灵爆竹,据说是四矿联供的师傅们凑钱买的,炸得半条矿道震天响。
消息传回青渊宗,李长风正在外门大殿后的老槐树下摆棋。
执事送来解禁令的抄件,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没说,把抄件压在了棋罐底下,继续摆他的残局。摆到中盘,他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子,比老夫想的,走得远。"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像是对棋盘对面那个不存在的对手说的:"留的那张椅子,看来老夫得挑个结实点的。"
最后一项,盟书。
玄黄阁与玄阳宗执事堂用印,百草丹盟蔺老、上明宗闻人缺到场见证。盟书末尾一行字,是沈玄亲笔添上去的,添的时候厉宏就站在旁边看着,一个字都没能改:
"此约既立,永不得再动玄黄阁一人一店一脉。违者,丹盟、上明宗共证之,五宗共讨之。"
闻人缺看着这一行字,独眼里笑意浮了起来,压低声音对莫长老道:"看见没有,这小子把见证人都排好了。往后谁想动玄黄阁,先得掂量掂量,愿不愿意跟丹盟和上明宗同时翻脸。"
"这就是把秤借给了全天下的规矩。"莫长老捋须,"高,实在是高。"
签罢,厉宏整衣,朝沈玄深深一揖。这一揖不再是官样文章,揖得极低,起了身,他说的却只有一句:"沈掌柜,往后,好好相处。"
沈玄亲自送客,一路送到南巷口。
冬日的太阳照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提这一年的刀光剑影,倒是厉宏先开的口,问的还是丹药行情。到了巷口分手,沈玄拱手,笑意温和:
"厉堂主慢走。往后好好做生意,比什么都强。"
厉宏上了车,车帘落下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
车马走远,周铭凑上来,还在发懵:"首席,就这么……完了?打了一整年,说完了就完了?"
"完了。"沈玄望着车马消失的方向,慢慢道,"一年前,他们要买我的方子,我没卖;三个月前,他们要封我的铺子,没封住;昨天,他们花三十万,买走了自己头上那把刀。"
"这一仗,赢的是秤,不是刀。"他转身往回走,"刀赢一次,结一个死仇。秤赢一次,多一个客户。您看,今天走的那位,"他顿了顿,笑意里带了点真切的暖意,"往后每月都要来。"
当天傍晚,木灵宗的传讯符到了,苏叶的字迹,就一行:"青壁铁复供的消息到了,宗主让人送了一窖新酿来。共进退的盟约,往后继续作数。"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酒坛。
丹盟那边的动静更有意思:蔺老没有传讯,只让分柜把玄黄阁的年度代理抽成,往下调了半分。周铭核账核到这一笔,愣了半天:"首席,丹盟的抽成,六十年没动过。这回……"
沈玄也只说了一句:"秤压对了地方,同行都会给你让路。"
当晚,玄黄阁打烊后,沈玄回了后院。
桌上摆着四个菜,一壶温好的酒。云清浅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看他的眼神跟往常不太一样。
"师父?"
"坐。"她给他斟了酒,自己在对面坐下,看了他很久,才开口,"今天公告墙那边,为师去了。"
沈玄执杯的手停了停。
"看他们烧通函的时候,满场的人都在鼓掌。"云清浅望着灯花,声音很轻,"我站在最后头,忽然想起来十九年前,你五岁,发着高热,我抱着你去丹堂讨药,管事的说'废根的例药不在发放之列'。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头,我抱着你往回走,一路上想,这世道,是不是就这么个世道了。"
她抬眼看沈玄,眼眶微微地红着,笑却是亮的:"今天公告墙底下,那么多人替你鼓掌。为师站在后头想,这世道,好像又不全是那个世道了。"
沈玄放下杯子,给师父把酒满上:"师父,那天您抱我回来,也没认命。"
"是啊。"云清浅笑了,眼泪却落了下来,砸在酒碗里,"没认命,等着呢。等了十九年,等来你把这口锅里煮的饭,让全落霞坊都闻见香了。"
她举起酒碗:"这碗,敬你。也敬十九年前那个没认命的自己。"
师徒俩,一饮而尽。
窗外,落霞坊的灯火万家,公告墙那边的火盆早凉了,可有几缕若有似无的青烟,还在冬夜里袅袅地飘,像这一年所有的账,终于烧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