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之盟签后的第五天,玄阳宗的赔银送到了玄黄阁,一共七笔,账册里最不起眼的,是倒数第二笔。
"云清浅名下,立状受累、问话受辱、牵连构陷之抚恤,折中品灵石八百块。"
沈玄把这笔单子拿给师父看的时候,云清浅正在后院里晒药。她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八百块中品灵石,够一个练气弟子不吃不喝攒十年。
她盯了那行字半晌,忽然问:"为师收了这钱,是不是就等于认了,这些年的委屈,八百块就抵了?"
沈玄没接话。
云清浅自己摇了摇头,把钱袋一收:"不认也得收。这是他们的赔罪,不收,倒显得为师还在记恨。收了。"她顿了顿,把晒药的竹匾端起来,"为师另有用处。"
第二天一早,她出了门。沈玄以为师父是去还愿上香,也没多问。傍晚她回来,围裙上沾着泥点,鞋底磨薄了,身后跟着孙老四——就是护心镜案里那个被白家胁迫抵债的散修。
"师父,您这是?"
"我今天在坊里转了一天。"云清浅把手炉往桌上一放,坐下,喝了口热水,才慢慢说,"你知道坊外那些散修,看病要花多少钱吗?断一条腿,接骨正髓,坊里的丹铺开价一百二。老散修一年的嚼用,四十块。一场风寒拖成肺痨的,老身今天见着三个,拖的,全是舍不得钱的。有个抱着孩子的媳妇,孩子在怀里烧得说胡话,她攥着五块灵石在丹铺门口站了一个时辰,进去又被撵出来,说五块灵石连挂号都不够。"
她说到这里,声音很平,握着茶碗的手指却收紧了。
"我在青渊宗后山药圃待了十九年,种药,给宗门种,给长老种。今天才想起来,这一身手艺,还没给穷人用过。"
"师父,您想怎么做?"
"开个药棚。"云清浅说,"就在南巷口,水道边上,支个棚子,摆几张案。看病,不要钱。药,成本价。赔了算我的,八百块,够撑一阵子了。"
沈玄看着师父。烛光下,这个驻颜丹把容貌定格在二十七八上的女修,眉眼间的神采,是他十九年来从没见过的亮。
"钱不是问题。"他开口道,"棚子我让王铁明天搭,药材走玄黄阁的账,成本价……"他顿了顿,也摇了摇头,"成本也不收。师父的棚子,药材玄黄阁全包。"
"那不成,账要分明。"云清浅摆手道,"为师的棚子,跟你铺子是两本账。"
"那就这样,"沈玄想了想,"棚子算师父的,药材玄黄阁按半价供给,另外三成,我以'玄黄阁义诊'的名目捐了,账记在我头上。师父只管看病,别的事不用管。"
云清浅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你这账,算得比你周铭还精。行了,就这么办。"
药棚开张,是三天后的事。
棚子就搭在南巷口的水道边,两根木柱,一张苇席顶,三张案,一个药柜。没有匾,没有鞭炮,只在苇席上挂了一块木牌,云清浅自己写的三个字:义诊棚。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看病不收钱,药收成本价。病好了,劳驾把方子传给下一个病人。
第一天,来的人不多。散修们站在几步外看,不敢信。
第一个进棚的,是个跑水路的老船工,寒腿,一到冬天疼得睡不着。云清浅三根银针下去,又给他配了一贴膏药,叮嘱了泡脚的方子。老船工走出来,站定,回头看了看那个不收钱的钱匣子,忽然在棚子前跪下了,被云清浅一把拽起来:"你这是做什么?针还没起完呢,回去泡腿,三天后再来。"
第二个,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媳妇。孩子烧退了,媳妇在棚子前哭了半天。云清浅给孩子扎完针,又塞给她一小包安神散:"回去按方子煎。孩子好了,把方子给街坊抄一份。"
第三个是个断了腿的年轻修士,坊里丹铺开价一百二,他拖了两个月,骨头都要长歪了。云清浅正骨,接骨,敷药,从头到尾半个时辰。修士捧着药走出来,站在棚子前放下了十块灵石,扭头就走。云清浅追出去没追上,回来对着沈玄发愁:"这算怎么档子事。"
"收着吧,师父。"沈玄把灵石放进钱匣,"这是他保住的自尊。您的钱匣,往后只多不少。"
到第五天,义诊棚的队伍从水道边排到了巷口。
到第十天,坊外乡下的人也听说了,坐着船来看病。来的人不全是穷人,也有商户的家眷、甚至落霞坊几家装裱铺的东家,看完病照规矩往钱匣里放灵石,谁也拦不住。钱匣满了,云清浅就拿去买药,义诊棚的药柜,眼看从一个变成了一面墙。
"云大夫"这三个字,不知从哪天起,在落霞坊叫开了。
不是"云掌柜",不是"云夫人",是"云大夫"。船工这么叫,菜农这么叫,丹铺的伙计背地里也这么叫。渐渐地,连坊主府递帖子来请,都写的是"恭请云大夫赴宴"。
而玄黄阁的生意,随着这三个字,水涨船高。来验宝的客人,十个里有三个会多问一句:"沈掌柜,义诊棚的云大夫,跟您……"
"家师。"沈玄答得不多,就两个字。
两个字就够了。落霞坊的人精们自己就会算这笔账:云大夫给人看病分文不取,玄黄阁给人验宝不取分文。这一家子,秤星都是一样的。
有天夜里打烊,周铭算完账,忍不住感慨:"首席,说句不当说的。咱们这一年,跟玄阳宗斗,跟丹盟掰腕子,花了多少灵石、费了多少心机。可如今落霞坊的老百姓提起玄黄阁,头一句夸的,不是咱们赢了多少仗,是'那家铺子,师父给人看病不收钱'。"
沈玄正在擦那杆金秤,闻言笑了。
"周铭,这就是为什么,师父出山,比我签十份盟约都值钱。"他把金秤放回柜台正中,"盟约签在纸上,纸会烂;名目刻在碑上,碑会倒。人心这杆秤,传在人的嘴里,一代传一代,摔不碎,锈不掉。"
"最硬的底牌,从来不是灵石,不是盟书。"他望向后院,义诊棚的方向,还有一盏灯亮着,师父在灯下碾药,笃、笃、笃,像更漏,像心跳。
"是一颗人心。"
后院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沈玄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药碾子的声音,忽然想起十九年前那个雪夜。师父从雪窝子里把他背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双背着他的手,有一天会成为整座落霞坊最善的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