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偏头看他那一眼,没接话,把目光收回挡风玻璃上。早高峰的车流挤成一条便秘的水泥,往前挪半米,停三秒,再挪半米。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指甲盖磕着塑料,嗒、嗒。
“能办事的人。”她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前面那辆白车刹车灯亮起来,她跟着踩了一脚,车身往前一冲又定住,“你指谁。”
顾霆琛把文件袋搁到脚边,手肘撑在车窗上,指节抵着太阳穴。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一件深灰薄毛衣,袖口松了一截,腕骨上那道浅白的旧疤露着。“江叙在顾氏安过人。三年前他想收城南那块地,找人给规划口递话,话递进去了,事没办成。后来那个递话的人退了休,江叙的账上多了一笔咨询费,走的是境外公司。”
“你查过他。”
“打过交道,总得留一手。”他偏头看她,眼底那层青灰被晨光照淡了些,下巴上还有一截没刮干净的胡茬,“他不怕录音在我手里,也不怕在你手里。他怕的是录音落到还在位置上、能查他账的人手里。”
虞夭把车拐进新桥路,路边的梧桐枝丫低,刮着车顶过去,沙沙一阵响。她把车窗升上来,隔了玻璃看外面,老小区的围墙掉皮,墙根下蹲着两个拎菜篮的老太太,正拿手指头点着对方说话,菜篮里一把芹菜支棱出来。
“行,”她说,“那录音先搁着。今天先见老周,下午再说江叙。”
新桥路往里是一条窄巷,车进不去,虞夭把车停在巷口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熄了火,她拔钥匙的时候顿了一下,铜钥匙还在枕头底下压着,没带出来。她摸了摸内袋,铁盒在,复印件在,碎屏手机在。
顾霆琛已经下车,站在巷口等她,文件袋夹在腋下。虞夭锁了车走过去,目光在他腕骨那道疤上停了半秒,没问。
巷子窄,两边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的砖。三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单,水滴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凉了一下。她抬手蹭了蹭,继续往里走。
老周住三单元,三楼,门牌号掉了一半,剩下个“3-2”。顾霆琛抬手敲了三下,里头没动静。他又敲,这回重了些,指节磕在铁皮门上,咣、咣。
门开了一条缝,门链挂着,缝里露出半张脸,头发花白,眼袋垂着,看清门外站着的人之后,那半张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顾……少爷。”
“周叔。”顾霆琛的声音比平时低,“开门,说几句话。”
老周没动,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背青筋鼓着,指头上全是老年斑。他看了一眼虞夭,又看回顾霆琛,喉咙里滚了一下,像咽了口唾沫。
“少爷,您不该来。”
“我爸的东西,我得来。”
门缝里静了几秒,然后链子哗啦一响,门开了。老周侧身让出路,屋里一股陈年烟草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虞夭鼻尖发痒。客厅小,一张折叠桌靠墙,桌上搁着半碗凉了的粥,粥面结了一层皮,皮上落着两只小飞虫。
虞夭走进去,脚底下的地板革翘了边,踩上去咯吱响。她扫了一圈,墙角有个铁皮柜,柜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鼻子上缠着红绳,红绳褪成了粉白。
顾霆琛在折叠桌边坐下,文件袋搁在桌上。老周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搭在椅背上,指头抠着椅套上磨破的洞。
“周叔,”虞夭开口,声音放平,“我们不是来翻旧账的。顾长安二〇〇三年四月十七号被人冒名签了股东变更,四月二十一号在海南出事。您当年在顾家做管家,那几天的事,您知道多少。”
老周的手指在椅套上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抠出来的那个洞,棉絮从里面翻出来,白花花一小团。过了很久,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那天……四月十七号那天,二爷来老宅,让我把老爷的私章找出来。我说老爷不在,私章不能动。二爷说老爷在海南打电话回来,让他代办一份文件,急用。”
“您给了。”顾霆琛说。
“我没给。”老周抬起头,眼白泛黄,眼底有血丝,“我下楼去给二爷倒茶,回来的时候,书房抽屉开着,私章不在了。二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跟我说,周叔,这事你别往外说,说了对你没好处。”
虞夭靠着铁皮柜站着,柜子里的东西硌着她后背。她问:“后来呢。”
“后来老爷从海南回来……没回来。”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尾音散在空气里,“二爷给了我十万块,让我走。我没要,他塞在我行李里。我坐火车走的,到了城北,再没回去过。”
顾霆琛的手指按在文件袋上,指节绷得发白。他没说话,眼睛盯着折叠桌上那半碗粥,粥皮上那只小飞虫正慢慢爬,爬过一道裂开的粥纹。
“周叔,”虞夭把声音压得更低,“顾长安出事之前,有没有给您打过电话,或者托您留过什么东西。”
老周的手从椅套上收回来,攥在一起,指头互相搓着。他看了一眼铁皮柜,又看了一眼顾霆琛,嘴唇动了两下。
“老爷出事前一天晚上,”他说,“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就一句话,说‘老周,钥匙放好了,别让任何人知道’。我问什么钥匙,他没说,电话就断了。”
虞夭站直了。铁皮柜的锁鼻子在她腰后硌了一下,她没躲。顾霆琛抬起头,看着老周,喉咙里滚出一个字:“什么钥匙。”
“我不知道。”老周摇头,摇得很慢,“老爷没说。但后来二爷来找过我两回,问我老爷有没有留东西给我。我说没有。他不信,把我这屋子翻了一遍,床板都掀了。”
虞夭的目光落在铁皮柜上。那把老式挂锁,红绳,柜门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人撬过。她走过去,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道划痕,金属的毛边刮着指腹。
“周叔,”她没回头,“这个柜子,二爷翻过吗。”
老周沉默了几秒。“上个月,有人来过。说是查煤气的,进来转了一圈,走的时候柜子锁被撬了,我没敢报。”
虞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了一眼顾霆琛,他正看着那个铁皮柜,眼神很定,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对上了。
“周叔,”虞夭说,“柜子里是什么。”
老周走过来,从裤腰上摸出一把钥匙,钥匙柄上缠着胶布,他蹲下去,手有点抖,捅了两下才捅进锁孔。咔哒一声,挂锁弹开。柜门拉开,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个铁皮饼干盒,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老周把饼干盒拿出来,搁在折叠桌上。盒盖锈了,边角鼓起,他掀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片和一张黑白照片。
顾霆琛伸手把照片拿起来。照片上是个男人,站在海边,身后是礁石,手里拎着一个铁盒。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洇了水,但还能认出来:长安,九三年夏,陵水。
“这是我爸。”顾霆琛的声音很轻。
虞夭低头看那叠纸片。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收据,日期二〇〇三年四月十七日,内容只有一行:收到顾长安私章一枚,代管至本人归来。落款签名是顾长河,右手写的。
她拿起那张收据,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纸边发脆,折痕处裂了小口,但顾长河那三个字的起笔方向,跟工商备案页上的一模一样。
“周叔,”她把收据翻过来,“这张收据,您什么时候拿到的。”
老周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还在搓。“老爷出事之后,我在书房地上捡的。二爷走得急,掉在桌腿后面。我捡起来,没敢给他,就收着了。”
顾霆琛把照片放回饼干盒里,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虞夭,嘴唇抿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但没翻上来。
虞夭把收据折好,放进文件袋。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七分。下午三点云顶会所,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周叔,”她说,“这些东西我们带走。您要是想起别的,打这个电话。”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写了小九的号码,搁在桌上。
老周看着那张便签,没动。虞夭转身往门口走,顾霆琛跟在后面。走到门边,老周忽然开口,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少爷。”
顾霆琛停下。
“老爷那个电话里还说了一句话。”老周的声音很干,“他说‘告诉霆琛,别信姓顾的’。就这一句。”
顾霆琛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过了两秒,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光扑进来,照着他半边肩膀,那件深灰毛衣上沾了一小团棉絮,白白的,像落了一粒雪。
虞夭跟出去,顺手带上门。楼道里暗,声控灯没亮,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撞来撞去。走到二楼拐角,顾霆琛忽然停下来,手撑在扶手上,肩膀塌下去一截。
虞夭站在他身后一级台阶上,没催。楼道窗外有小孩在喊,声音尖尖的,从楼下传上来。
“他让我别信姓顾的。”顾霆琛的声音闷在胸腔里,“他自己就姓顾。”
“你爸说的是别信顾家那些人,不是别信他。”虞夭把手插进口袋,指头碰到碎屏手机的边角,“你爸把私章的事、股权的事、钥匙的事,一样一样都留了线索。他信你。”
顾霆琛没接话。他站了几秒,直起身,继续往下走。出了单元门,巷子里的风灌过来,他毛衣下摆被吹得贴住腰,那道腕骨上的旧疤又露出来。
走到巷口,虞夭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槐树底下的车灯闪了两闪。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顾霆琛坐进副驾,文件袋搁在腿上,手按着袋口。
“下午三点。”他说。
“嗯。”虞夭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霉味,她开窗透了透,“回去把收据复印一份,原件锁档案室。江叙那边,我有个想法。”
顾霆琛偏头看她。
“他约我喝茶,是想看铁盒。”虞夭把车汇进主路,前面路口绿灯在闪,她踩了脚油门冲过去,“我不带铁盒,我带那张收据的复印件。让他知道顾长河当年怎么拿的私章、怎么签的代管。他要是识货,就知道顾长河手里那份原件是假的,真的在咱们这儿。”
“他要是想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