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排气扇嗡嗡转,孜然味儿混着油烟气直往鼻子里钻。林炊叼着笔帽核对入库单,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墨水晕开一团黑。他刚把甘肃羊肉和华南虾的账目对平,手机在操作台上震得直蹦跶。
“喂?”他拇指抹了把鼻尖的汗,电话那头传来姜漫急促的呼吸声,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
“林炊...出事了。”姜漫声音压得像块沉铁,“西南老李刚打电话,说这批货得停。”
林炊手一抖,钢笔滚到调料架底下。他单膝跪地摸了半天,膝盖撞在铁柜角上生疼。“停?合同都签了!”
“丰味集团。”姜漫咬着后槽牙说,“那帮孙子握着好几个省的采购单,放话要是再供你这种小摊子,其他城市的合作全掐断。”
林炊站起来时撞到脑袋,不锈钢台面映出他发白的脸。他攥紧拳头,指节抵着冰凉的台面,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止老李。”姜漫那边纸张翻动声特别响,“华南那两家虾商,甘肃肉厂,都接到‘关怀’电话了。丰味这次玩阴的,不搞价格战,直接卡你脖子。”
林炊扯下墙上挂的毛巾擦汗,毛巾上有股子辣椒味。他想起上周验货时,甘肃司机蹲在货车边啃馍馍的样子,馍馍渣掉在鞋面上都没察觉。
“老李他们什么态度?”他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
“墙头草。”姜漫冷笑,“有的想硬扛,怕丢大客户;有的已经找借口涨价,说柴油涨了,人工费也涨了。”
林炊走到窗边,手指头抠着窗框上的陈年胶带。夜风吹进来,带着江水腥气,远处霓虹灯在雾里晕成一片。他想起上个月食客夸他汤底鲜,说喝完浑身暖乎。
“不能乱。”他转身时碰倒调料罐,八角桂皮撒了一地,“把所有供货商名单列出来,谁松口谁观望,标清楚。”
“你拿什么跟人家谈?”姜漫提高嗓门,“人家怕的是丰味断供,你个小夜市摊主...”
“诚意。”林炊蹲下来捡八角,手指被桂皮扎出血都没察觉,“丰味要标准化,我要新鲜。我可以签长期独家,不压价不拖欠,保证他们工人有活干。”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突然传来姜漫的笑声:“你小子挺会画饼啊。行,我搞定西南,你用专业度说服甘肃华南。让他们知道,依附大鱼不如自己当鲨鱼。”
林炊挂断电话,发现手心全是汗。他摸出手机拨号,第一个就是甘肃肉厂司机老张。
“喂?林老板?”老张声音沙哑,背景有货车发动机的突突声。
“张师傅,是我。”林炊靠着墙慢慢蹲下,墙皮簌簌往下掉,“我知道丰味找您了。我不催货,就想跟您交个底。”
他听见老张叹气,呼出的白气声在电话里特别清晰。“林老板,不是我不帮您...丰味那单子,顶我们半年营收啊。”
“我懂。”林炊抠着墙缝里的青苔,“但您想,丰味今天能威胁您,明天就能威胁别人。我这边虽然量小,但现结现付,每批货我都亲自验。”他突然咳嗽起来,呛进一口灰尘,“我想跟您做长期朋友,不是临时买卖。”
电话那头只有电流声,林炊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林老板...”老张声音发颤,“我...我再跟老板商量商量。但这事...难。”
“我等您消息。”林炊挂断电话,发现后背湿透了。他摸出烟盒,想起自己戒烟三个月了,又塞回口袋。
与此同时,姜漫坐在花店落地窗前,脚边堆着三四个空咖啡杯。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供货商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响。
“老李啊,我是姜漫。”她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丰味给您画大饼呢吧?您看看这半年,独立餐饮店涨了多少?他们货源分散,抗风险能力可比您强多了。”
她停顿两秒,听见电话那头老李的呼吸声。“您要是为了保丰味,丢了中小客户,将来想翻身都难。”她手指无意识绕着电话线,“我跟林炊那孩子聊过,他实在。您要信得过,咱们签意向书,细水长流。”
凌晨两点,林炊瘫在操作台前的折叠椅上。桌上堆着写满字的烟盒,茶杯里茶渣结了层膜。手机震动起来,是姜漫的微信。
“老李松口了!说再观察两天。”姜漫还发了张自拍,眼底下青黑一片,“但甘肃华南那边悬,对方还在犹豫。”
林炊回复了个“好”,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发了张灶台上的高汤锅照片。汤面浮着层金黄油花,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站起身时腿麻了,差点栽进调料柜。他扶着柜门缓了会儿,听见外面传来早市卸货的动静。货车喇叭声,板车轱辘声,还有摊主们互相问好的声音。
“林老板!今儿个这么早?”卖豆腐的老王探头进来。
“嗯。”林炊揉着太阳穴,“睡不着。”
“别愁。”老王递来碗热豆浆,“您那汤底,十里八街都夸。丰味再大,能做出这味儿?”
林炊接过豆浆,手指被烫得直缩。他看着碗里晃动的白浆,突然想起第一次摆摊时,姜漫蹲在马路牙子上帮他调汤的场景。那天也下着小雨,她的发梢沾着雨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谢了,王叔。”他仰头喝光豆浆,抹了把嘴,“我出去趟。”
他开车直奔甘肃肉厂,路上买了两斤苹果。到地方时天刚蒙蒙亮,厂门口保安打着哈欠放他进去。
老张正在卸货,看见他愣了下:“林老板?您怎么...”
“带了点苹果。”林炊把塑料袋递过去,“甘肃特产。”
老张接过袋子,手指头在苹果上摩挲:“林老板...您这是...”
“不谈生意。”林炊蹲下来帮他搬箱子,“就看看您。听说您儿子考上大学了?恭喜啊。”
老张手一抖,箱子差点砸脚上。“您...您怎么知道?”
“上次装车时听见您打电话。”林炊笑,“说给孩子买笔记本电脑,舍不得钱。”
老张突然转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林炊看见他后背湿了一大片,听见他压抑的抽鼻子声。
“林老板...”老张声音发闷,“不是我不帮您...我儿子学费...还差两万...”
“我这有。”林炊掏出银行卡,“先应急。算我借您的。”
老张猛地转身,眼睛红得吓人:“您...您图啥啊?”
林炊挠挠头:“图您家羊肉新鲜。图我食客喝汤时能说声‘真鲜’。图...”他突然卡壳,耳尖烧得通红,“图...您别给丰味供货。”
老张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太猛,鼻涕泡都出来了:“林老板!您...您真是个...”
“憨货?”林炊接话,“我知道。”
老张抹了把脸,掏出手机:“我这就跟老板说!丰味那单子,我们不接了!”
林炊松了口气,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他瘫坐在货箱上,听见老张在旁边嘀咕:“这苹果...真甜...”
阳光穿透云层照进来,林炊眯起眼睛。他摸出手机给姜漫发消息:“甘肃搞定了。华南那边...”
消息还没发完,华南虾商的电话就打进来了。林炊接起电话,听见对方带着广东腔的普通话:“林老板啊,我们考虑了下...觉得还是长期合作好...”
林炊举着手机,看着阳光在货箱上跳来跳去。他想起昨晚那锅高汤,想起食客们喝汤时满足的表情,想起姜漫发来的那张自拍。
“好。”他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