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收回脚,没走回洞府主路。
演武场那方向,吵嚷声没消停,人声、欢呼声,还有执法堂弟子维持秩序的骂声,全混一块儿,跟煮沸的粥似的,咕嘟咕嘟直冒泡。
他顺着林道往里走几步,又折回来,拐进条长满杂草的偏僻小道。
这条小路,通灵田维护区。
外门弟子灵田,大多在宗门边缘,地势低洼,湿气重,蚊虫也多。平日里,除了照看的杂役,几个老实巴交的记名弟子,没谁愿意往这儿跑。墨岚宸的人盯得紧,可精力有限,不可能每垄灵草旁边都有他们。
陆祈压低帽檐,呼吸放轻。
元灵观测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下,显示这区域“监视密度:低”。不是没人看,是这儿太乱、太脏、太不起眼。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哪会浪费灵力在这布探查阵法。
这是底层修士的地儿,也是陆祈能喘口气的地方。
灵田间,泥土腥气和灵草苦涩味儿直冲鼻子。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弟子,正弯腰拿锄头翻灵草根部的土。他动作僵硬,眼神乱瞟,像找啥,又像躲啥。
那是赵六。
前几日执法堂外围,陆祈见过这人。当时赵六站在暗线弟子身后,一脸谄媚看墨岚宸,眼神里,是对强权的怕,对同门的轻蔑。陆祈恶心得不行,没想到今儿会碰上。
赵六好像察觉身后动静,肩膀猛地一缩,锄头差点飞出去。他回头,见是陆祈,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想喊“师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陆祈没停,也没表现惊讶或敌意。
他慢悠悠走过去,目光扫过那排长势不好的“凝露草”,眉头皱了下,伸手拨弄叶片,“这草叶子黄,根须也弱,是不是最近雨多,灵气淤了?”
赵六愣了下,拼命点头,额头汗珠滚落,“是……是啊,陆师兄,最近闷,我……我也没办法。”
陆祈点头,从袖里摸出块不知名碎石,假装不小心掉地上,“哒”一声。
与此同时,赵六锄头顺势往下一插,铲起团湿泥。
俩人动作,看着没啥关系,甚至笨拙。可在旁人眼里,就是俩普通弟子在田埂边闲聊,掉个东西,正常得很。
只有陆祈知道,这一瞬,张折叠整齐的小纸片,借着泥土掩护,滑进他袖口。
纸片薄,边缘粗糙,带着泥土的湿和体温。
赵六迅速直起身,低头继续锄地,像啥都没发生。他不敢看陆祈,背对着,佝偻着身子,肩膀微微抖。
陆祈捡起碎石,拍掉上面的土,转身走。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没眼神交流,没言语暗示,没多余动作。
走出灵田,确认周围没执法堂弟子,陆祈才停,靠在树干上,缓缓展开纸条。
纸粗糙,是最便宜的麻纸裁的。字迹潦草急促,墨水晕染,明显匆忙写的。
陆祈深吸口气,借昏暗天光,逐字读。
前段简单,却让他心头一暖。
“已有十余弟子按你整理的笔记调理,暗伤缓解,两人成功突破至炼气中期。”
短短几行字,背后是无数日夜煎熬尝试。柏戊冒着被逐出宗门、废修为的风险,把改良法门传出去。那些曾被视为“不可救药”的底层弟子,看到希望。
这不是数据,不是冷数值,是活生生的人命。
陆祈手指摩挲纸面,指尖传来粗糙感。他想起钱铉左膝刺痛减轻,想起赵四旧伤稳定后的笑,想起柏戊那双布满厚茧的手。
这些人,是庞大修仙机器中被碾碎的齿轮,是被遗忘的尘埃。
现在,他们开始动了。
可这份暖意,只持续一瞬。
视线移到纸条后半部分,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墨岚宸已下令大比期间对你进行‘特别关注’。最近外门多了几个面生弟子,到处打听你的事。务必小心,切勿轻举妄动。”
最后那行小字,笔锋凌厉,几乎划破纸张。
“特别关注”。
这四个字,啥意思?
意味着接下来的每场比试,他都在放大镜下。任何灵力运转异常,任何战术微调,甚至每次呼吸频率,都会被记录,成指控他修炼“异术”的铁证。
那些“面生的弟子”,显然是守古道盟或宗门高层派的密探。他们不像执法堂张扬,却更阴毒。会潜伏人群中,观察他每个细节,找破绽。
围剿的网,收紧了。
陆祈攥紧纸条,指节泛白。
他没愤怒,也没恐惧。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恐惧只会让人犯错。
他冷静分析局势。柏戊的消息,是鼓励,也是警告。鼓励的是,他的路对,底层需要改变;警告的是,阻力大,对手狡猾。
现在退缩,之前努力全白费。柏戊会被牵连,那些靠改良法门获得新生的弟子会再次绝望。
不能退。
陆祈抬头,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灯火。
玄衍宗的夜晚不安静,练功房呼喝声、弟子交谈声、巡逻弟子皮靴踩石板声,交织成张巨大的网。
他必须在这网里,找到自己的缝隙。
回到洞府,陆祈关上门,布下简易隔音阵法。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盏油灯在桌上摇曳。火光跳动,映照着墙壁上斑驳痕迹。
陆祈坐桌前,取出纸条。
他没犹豫,拿起桌上火折子,吹灭油灯,只留烛台上一根蜡烛微光。
他把纸条凑近烛焰。
纸张迅速卷曲、发黑,化作细小灰烬。火焰吞噬文字,也吞噬那份沉重信任与危险。
陆祈盯着那团灰烬,眼神平静。
他知道,这纸条一旦被发现,柏戊必死无疑。他自己,也会立刻暴露。
销毁证据,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待纸条完全燃烧殆尽,陆祈吹熄烛火。黑暗中,只有余烬散发微弱热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灌入,带来丝凉意。
他抓起把灰烬,走出洞府,来到院角一处干燥石缝旁。
石缝深处阴暗潮湿,不易被人发现。陆祈蹲下身,将灰烬轻轻撒入石缝,用周围泥土覆盖压实。
动作轻柔,却坚定。
确保不留任何痕迹。
回到屋内,重新点亮烛火。
陆祈坐桌前,闭目调息。
脑海中不再只有对未知的恐惧,更多了一份责任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为自己而战,也为那些在黑暗中摸索希望的底层修士而战。
墨岚宸的监视越严密,越说明他的方法有效。
他需要更谨慎,更强大。
面板在视野中静静悬浮,各项数值稳定。
【任务更新:应对大比特别关注】
【状态:高度警惕】
陆祈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户,望向漆黑夜空。
前方路还长着呢。
次日,陆祈跟往常一样去灵田劳作。路上,碰到几个面生弟子,眼神闪烁,时不时往他这儿瞟。陆祈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向自己负责的那片灵田。
到了灵田,刚拿起工具准备干活,就听见旁边两个弟子在小声议论。
“你听说没,这次大比,墨师兄要对那个陆祈特别关照。”
“哼,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跟墨师兄作对,这次肯定没好果子吃。”
陆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埋头干活。这时,赵六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陆……陆师兄,你……你小心点。”陆祈微微点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放心,我自有分寸。”
到了大比的日子,陆祈站在比试台上,对面是一个面生弟子,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比赛开始,那弟子一上来就攻势猛烈,陆祈沉着应对,巧妙地化解对方的攻击。
激战正酣时,陆祈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他心中一凛,知道是墨岚宸在暗中观察。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得那面生弟子全力进攻。
就在那弟子以为要得手时,陆祈身形一闪,像条泥鳅似的巧妙地绕到他身后,一掌击在他背上。那弟子向前踉跄几步,差点摔下比试台。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声,陆祈却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比试中,他要面对的将是墨岚宸更猛烈的“特别关注”。但他毫不畏惧,因为他知道,自己身后有无数底层修士在支持着他,他要为他们闯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