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是早上出操前送到连部的。
牛皮纸信封,团部作训股的公章盖在封口,连长拆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喜也说不上愁,冲秦烈扬了扬下巴:"你的。"
秦烈接过来看。
纸上字不多:
"经团党委研究决定,兹调作训参谋秦烈同志至团作训股挂职锻炼,为期六个月,即日起报到。原突击组组长职务暂由副连长代理,突击组日常训练照常,秦烈同志每月回连队不少于两次。"
下面盖着团部的红章,日期是昨天。
挂职。六个月。作训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挂职锻炼"四个字写得规规矩矩,但秦烈当了这么些年兵,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不是罚,也不是单纯的升,是把一把攥惯枪的手,硬按到办公桌后面去,看你坐不坐得住。
六个月之后回不回连队,没写。
"恭喜啊。"连长靠在桌边,手里转着笔,"作训股,团里最核心的股室,能进去挂职,一般人求都求不来。团参谋长……哦不对,现在参谋长协助核实去了,反正是团部定的。"
秦烈把调令折起来,塞进作训服口袋。
"什么时候报到?"
"今天上午八时。作训股股长老郑,你去就行。装备先别交,挂职不算调离,枪还在你名下。"
"是。"
八时整,作训股办公室。
一间朝北的屋子,窗户小,日光灯常年开着,墙上钉满了地图和训练周表,桌上摞着一尺高的文件盒,角落里一台打印机嗡嗡响。老郑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后面,四十出头,少校,眼镜片厚得像瓶底,抬头看秦烈一眼,推了推眼镜。
"秦烈?进来坐。"
秦烈坐下,腰杆直的。
"调你来,不是让你来喝茶的。"老郑把一沓材料推过来,"下个月全团有大规模建制比武,科目十二项,从武装越野到班组战术到夜间侦察,我是总筹划,缺个能跑现场的人。你在南谷、采石场那些事我看了报告,你懂一线,也懂怎么把一线的事写成方案。这段时间,你跟我搞比武方案。"
"是。"
"先把这份上一版的方案看看,标红的地方是团长打回来改的,你给我捋一遍,今天下班前给我一个修改思路。"老郑指了指那沓材料,"桌子给你腾了,就在门口那个位子。有什么不懂的问小赵。"
小赵是股里的上士文书,冲秦烈咧了咧嘴:"烈哥,茶水间的杯子自己拿。"
秦烈翻开那沓方案。第一页就是训练课目表,密密麻麻的方框和时间轴,后面附着手写批注:"强度不足,贴近实战不够""夜间科目占比过低""班组协同缺乏对抗要素"——团长的字,一笔一划像拿刀刻的。
他一页页往下翻。全是字,全是表,全是"拟于""定于""报请"。他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一沓纸比一箱弹药还沉。
中午,食堂吃饭。
马三端着饭盒蹭到他这桌,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真调了?"
"挂职,六个月。"
"作训股啊。"马三啃了口馒头,"坐办公室的活儿。"
"差不多。"
"那你那帮小子谁带?"
"副连长先顶着。"
马三哼了一声,没再说。扒了两口饭,把碗里那块红烧肉夹到秦烈饭盒里:"补补脑子,别被那堆表格熬干了。"
秦烈没推,把肉咽了。
下午两点,他还在翻方案。翻到第七页,一张附表上列着各连队的训练成绩基线数据——武装五公里、四百米障碍、射击精度、班组协同评分。三连的数据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五公里全团最快,障碍第二,但班组协同垫底。
他在那行底下画了条线,写了两个字:"补协同。"
小赵探头看了一眼:"烈哥,你这字够大的,郑股长就爱这么直来直去。"
下午四点,老郑把他叫到桌前。
"看完了?"
"看完了。十二个课目,总体框架没问题,三个地方要动。第一,夜间科目从两项加到四项,把'微光条件下班组侦察与撤离'放进去;第二,班组协同不能只打分,得设对抗——红军蓝军互咬,才有实战味;第三,武装越野的路线要改,现在这条是平整路面,测不出真东西,换成丘陵加泥泞段。"
老郑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急着表态,拿起那页批注,把秦烈画线的地方和那三个意见扫了一遍。
"你说的丘陵加泥泞段,具体哪一片?"
"团场西边那片废弃采石坑外围,乱石加软土,雨后全是泥浆,正好测负重状态下的体能分配。"秦烈说,"我在那儿执行过任务,地形熟。"
老郑把笔放下,第一次笑了,笑得很淡:"行,就冲你知道拿采石坑当考场,这活儿交给你没白交。你把这三个意见扩成两页纸的修改说明,明天上午交我,我拿去给团长过。"
"是。"
下班的时候六点过了。秦烈抱着那沓材料和自己的笔记本走出作训股,天已经擦黑。营区的路灯刚亮,操场上还有新兵在加练,口号声远远传过来。
他站在办公楼台阶上,把手伸进口袋——调令、弹壳、那枚没别上的勋章,三样东西挤在一起。
调令是新的,纸还硬着,边角硌手指。
作训股的味道他记住了:打印机的墨粉味、旧地图的潮味、还有那种一坐下去就被字淹了的窒息感。他不是怕写字,是怕写着写着,脚底下那片泥地就远了。
可他更清楚,团长把人往作训股塞,不是要埋他,是要试试这把刀除了砍,还能不能削。
他走下台阶,往连队方向走。路过荣誉墙的时候停了一下,照片里的自己还站在花坛边上,勋章白亮亮的。
"先挂着吧。"他对那张照片低声说了一句,"六个月后再看。"
宿舍里,他把作训服挂好,把枪从枪库取回来按规矩锁在床头。桌上摊开一张白纸,他拧开笔,开始写那份修改说明。
采石坑的地形草图他画得最顺,等高线、软土带、乱石区、撤离通道,一笔一笔,跟当年在阵地上标进攻路线一个手法。画到撤离通道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那条道,他带人撤过一回,马三在后面断后,杜涛的枪在坡顶压着。
纸上的线是死的,他脑子里的线是热的。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全黑透了。把修改说明放进文件夹,和调令摞在一起。
六个月。够干很多事,也够把一个人从泥地里拔出来,晾成另一种样子。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弹壳,翻了个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