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把那一行字看了三遍。
“青石寨往南半日,有旧渡口。渡口对岸,有故人。见字时已去。不必寻。”
师父写东西从来不写全,这一回写得格外短。“见字时已去”——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就已经打算走了。去哪儿?去干什么?一个字没提。“不必寻”三个字搁在最后,是嘱咐,也是拦。
孙苗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这写的什么?”
“我师父留的。往南有个旧渡口,渡口对岸有个人,他走了,不让我去找。”
“那你去不去?”
楚寻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去。看一眼渡口在哪儿,不一定要过河。”
中年男人叫老赵,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旧渡口我知道。往南走半天,有条河,河不宽,但水流得急。渡口早年还有人摆渡,现在没人了,船也没有。对岸是荒林子,没听说有人住。”
“我去看看。”
老赵没拦。第二天清早,三个人往南走。孙苗背着药篓,路上看见能用的草药就停下来采两把。莎莉帮她拎篓子,楚寻走在最前面认路。
走了半日,果然听见水声。河比废寨那条宽些,水浑,流得急,河面上翻着白花花的浪。渡口在河湾拐弯的地方,岸上搁着两根烂了的木桩子,桩子上系着半截断绳。对岸是一片杂树林,树长得密,枝杈伸到水面上,底下黑黢黢的,看不出有没有人走的路。
楚寻站在渡口边上,往对岸看了一阵。河面上除了水声,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蹲下来看那两根木桩。桩子上有刀砍的痕迹,旧了,刀口发黑,但砍的茬口整齐,像是有人刻意修的。一根桩子底下拿碎石垒了个小台子,台子上搁着一块扁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他把扁石头掀开。底下是一块骨片,和师父那些骨片一个模样。正面刻着弯曲线条,背面刻着字。
“渡口废了。对岸有路。走水浅处过。”
楚寻把骨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是师父的笔迹,收笔顿一顿,再轻轻挑开。但和病录最后一页那行字不一样——病录上写“不必寻”,骨片上写“走水浅处过”。前后矛盾。
“你师父这个人,”莎莉在旁边看了一眼,“嘴上说别来,手上给你留了路。”
楚寻把骨片收好,站起来往河面上看。水急,但靠岸边有一截河面颜色浅些,水底石头露出来,水只到膝盖。他顺着那截浅水往对岸看,对岸的杂树林里果然有一条极窄的小路,被草盖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过不过?”莎莉问。
楚寻想了想。“过。师父嘴上说不必寻,但他留了路。他留路就是让人走的。”
孙苗把药篓往上提了提:“那我在这儿等。对岸林子密,三个人进去转不开。我在这儿采药,你们过去看一眼,半个时辰不出来我就喊。”
楚寻点了头。他脱了鞋袜,挽起裤腿,涉水过河。水凉,冲在腿上劲不小。莎莉跟在他后面,狼耳立着,留意着林子里的动静。两人过了河,钻进杂树林。那条小路勉强能走人,两边枝条刮胳膊。走了约莫百步,林子渐渐稀了。前面露出一小块空地,空地中间有一间木屋。木屋不大,屋顶铺着桦树皮,烟囱没冒烟,门板虚掩着。
楚寻走过去,推开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矮桌、一口锅灶。床上的被褥叠得齐整,桌上有半根没点完的蜡烛、一只粗碗。墙根下搁着一只木箱,箱盖上刻着弯曲线条。楚寻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卷帛书、几块骨片、一摞纸。他拿起最上面那块骨片,翻过来看背面。
刻着一个字——“故”。
“故人”的故。
他把骨片放下,又拿起一卷帛书展开。帛书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师父的笔迹。第一行:“楚寻,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已经走了。这间屋子是我盖的。盖了三年,每年过来住一阵。你师娘埋在对岸坡上,我每年过来陪她住几天。她走的时候我没赶上。后来补上的。”
楚寻攥着帛书的手紧了一下。师父从没提过师娘的坟在哪儿。他也没问过。现在知道了,在对岸坡上。
他把帛书看完。后面写的是师娘的事——她叫什么、怎么走的、埋在对岸坡上哪棵树下。最后一行:“屋子留给你。往后想来就来。你师娘的坟,替我照看。”
楚寻把帛书折好,收进怀里。走到门口,往对岸坡上看了一眼。坡上杂树长得乱,但有一棵老槐树比别的都高,树干粗,枝杈张开一大片。
“在那儿。”他指给莎莉看。
两人出了林子,涉水回去。孙苗蹲在渡口边上摘药,见他们回来,站起来问:“见着什么了?”
“我师父盖的屋子。还有我师娘的坟。在对岸坡上。”
孙苗哦了一声,把药篓背好。“那往后你常来?”
楚寻往对岸坡上看了一眼。老槐树远远地立在杂树丛里,树冠被风吹得晃。
“嗯。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