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在渡口站了一会儿，脱了鞋袜又涉水过去。
莎莉跟上来，孙苗留在岸边。两人穿过杂树林，绕过木屋，往坡上走。坡不陡，但杂树长得密，枝条横七竖八挡着路。楚寻拿小刀砍了几根挡道的枝杈，清出一条窄路来。
老槐树在坡顶偏西的位置，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着深纹，枝杈往四面铺开，把底下一小片地遮得严实。树底下有个土堆，不大，夯得平整，边角拿碎石垒了一圈矮沿。土堆前面搁着一块青石，石面上没刻字，光秃秃的。
楚寻蹲下来。青石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他拿手扫了扫，石面干净，连苔藓都没长。碎石沿也齐整，没有塌。有人打理。师父每年来住的时候，肯定来扫过。师父走了三年，这三年里谁扫的？
他正想着，坡下杂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莎莉的耳朵一下立起来，手按到刀柄上。楚寻站起来，往坡下看。杂树丛被人拨开，钻出来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个子矮，背有点驼，穿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头发白了大半，在脑后挽了个小髻。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搁着几样东西：一把扫帚、一块抹布、一小壶水。她看见坡上站着两个生人，脚步停了，但没慌，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遍。
“你们什么人？”
“楚寻。楚先生的徒弟。”楚寻往下走了两步，“这是我师娘的坟？”
老太太又看了他两眼，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楚先生走了好几年了。你是他徒弟？他没提过有徒弟。”
“他走得急，没来得及说。”
老太太哦了一声，提着篮子上了坡，走到坟前把篮子搁下，拿出扫帚开始扫落叶。动作不快，但熟得很，从土堆顶上扫到碎石沿边上，一片叶子不留。
“您是？”楚寻在旁边问。
“姓吴。寨子里的人都叫我吴婶。”老太太扫完地，拿抹布擦青石，“你师娘在的时候，跟我住隔壁。她走了之后，楚先生每年来住一阵，我替他看着这坟。他走了这三年，我接着看。反正我也住对岸坡底下，走上来不远。”
“师父没跟我说过您。”
“他那个性子，什么都不说全。跟你说有徒弟就不错了。”吴婶把抹布叠好搁回篮里，站起身来看了看楚寻的脸，“你长得不像你师父。”
“不像。我是他捡的。”
吴婶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你师娘在的时候跟我说过，说楚先生从外头抱了个孩子回来，瘦得跟小猫似的，养不养得活没把握。后来养活了，你师娘高兴了好几天。”
楚寻没说话。他蹲下来看那块青石。石面光着，没刻字。
“我师娘叫什么？”
“姓苏。苏娘子。寨子里都这么叫。”吴婶把水壶搁在青石边上，“楚先生本来要刻碑的，后来没刻。他说刻了字，人就真走了。不刻，他觉得苏娘子还在屋里等他回来吃饭。”
楚寻站起来。莎莉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走上前，把篮子里那把扫帚拿起来，走到坟侧，把碎石沿边上被风吹歪的几块石头重新码正。吴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动。
“这坟以后我来照看。”楚寻说。
吴婶摆摆手：“你远，来一趟不容易。我住得近，顺手的事。你什么时候想来，提前托人捎个话，我给你把屋子收拾出来。那木屋空了三年，被褥得晒晒。”
楚寻应了。他站在坟前，想了想，从怀里摸出皮袋，抽出一块空白骨片。蹲在青石边上，拿小刀刻。刻完搁在青石顶上，拿碎石子压住。
吴婶凑过来看了一眼。骨片上刻着两个字——“苏娘”。
“行。”吴婶点了下头，“有个名儿，往后好找。”
下了坡，涉水回到渡口，孙苗已经采了半篓子药，蹲在岸边整理。见他们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见着人了？”
“见着了。我师娘的坟有人看着。对岸坡底下住着个吴婶，跟我师娘是老邻居。”
孙苗点头：“吴婶我知道。以前来采药碰见过。她不爱说话，但人好。”
三人原路往回走。出了青石寨地界，孙苗往药王寨拐，楚寻和莎莉继续往北。走到废寨时天快黑了，母亲在石屋门口烧晚饭，见他们回来，抬了抬下巴。
“南边走到头了？”
“走到头了。师父在青石寨南边有个渡口，渡口对岸有间屋子，是师父盖的。我师娘的坟在那儿。”
母亲手上的火钳停了一下。“你师娘。他倒是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什么都没说全。”
母亲把火钳搁下，站起来。“他这个人，一辈子替人办事，自己的事一样没办。你师娘走了，他连碑都没刻。这叫什么？这叫傻。”
楚寻没接话。母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莎莉，忽然问：“你们俩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莎莉愣了一下。楚寻也没想到她问这个。
“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母亲把锅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师父不在了，你娘我在南边，莎莉她娘在北边。两边都点了头的事，你还等什么？”
楚寻张了张嘴。莎莉在旁边把脸别过去了，但狼耳微微朝前倾着，尾尖在身后不自然地扫了一下。
“开春再办。”楚寻说。
母亲哼了一声：“开春。又是开春。你什么事都往开春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