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年,四月初八。
本该是春光明媚、百花盛开的日子。往年这时候,宫里的御花园早已姹紫嫣红,莺歌燕舞。可今日,天空阴沉沉的,血月虽已隐去,却留下一层诡异的暗红云层,沉沉地压在紫禁城上空,像一块巨大的血渍。
太和殿前,气氛凝重如铅。
文武百官依序而立,一个个垂着头,面色复杂。有人惶恐,有人麻木,有人眼中藏着不甘,却只能沉默。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他们曾是先帝的心腹,如今却不得不低头。
沈渊一身紫袍,立于丹陛之上。他负手而立,俯视着阶下的百官,眼中满是志得意满。
他身边站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明黄龙袍,袍角拖在地上,像一条尾巴。那孩子眼神怯懦,瑟缩着,不时偷偷看向沈渊,又赶紧收回目光。这便是所谓的“新君”沈玉。
一个被硬生生推上龙椅的傀儡。
沈渊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很快又敛去。不重要。他对自己说。这孩子是傀儡也好,是野种也罢,只要坐上那把椅子,沈家就是皇家。他沈渊,就是摄政王。
权倾天下。
“吉时将至——”礼官高唱,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沈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只要完成登基大典,一切就尘埃落定了。至于那魔族使者的承诺……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事成之后,再想办法对付。与虎谋皮,总要留一手。
他抬脚,准备走向龙椅。
“慢着!”
一声清喝如惊雷,炸响在太和殿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声音……
众人齐齐回头,看向殿外广场的入口。
一道玄黑身影大步走入广场。
玄黑龙袍,玉带束腰,面容清俊却带着凛然杀气——正是萧璟!
他身后,跟着苏婳、李牧、赵破虏,以及一众将士。那些将士个个带甲,刀剑出鞘,目光如电。
“陛……陛下?!”有老臣失声惊呼,手中的笏板差点掉落。
沈渊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萧璟?!你……你怎么可能……”
“朕还没死,很失望吧?”
萧璟走上丹陛,一步步逼近沈渊。他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踩在白玉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沈渊心上。
“沈渊,”萧璟冷冷看着他,“你勾结魔族,伪造圣嗣,意图谋反。该当何罪?”
沈渊后退一步,强作镇定。
“胡说八道!”他厉声道,声音却有些发颤,“先帝遗诏在此,立沈玉为嗣!你不过是先帝养子,有何资格继承大统?”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高高举起:“遗诏在此!众臣可要一观?”
萧璟伸出手:“拿来朕看看。”
沈渊犹豫了一瞬,还是将遗诏递了过去。
萧璟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伪造得不错。”他说,声音平静,“可惜,玉玺印色不对。”
他举起遗诏,让阳光照在上面:“先帝玉玺用的朱砂,掺有金粉,阳光下会有金光。你这印……”
他顿了顿,将遗诏撕成两半,四半,碎片纷纷扬扬落下,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没有。”
沈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他气急败坏,扭头看向广场两侧的禁军,“禁军何在?将此逆贼拿下!”
广场上的禁军,却纹丝不动。
沈渊愣住了。他又喊了一声:“禁军听令!拿下此贼!”
还是没动。
赵破虏上前一步,声如洪钟:“禁军听令!沈渊谋逆,格杀勿论!”
“唰”的一声,半数禁军同时拔刀,刀锋齐齐指向沈渊一党。
那些原本属于沈渊的禁军,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们看看赵破虏,又看看沈渊,再看看萧璟,手中的刀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最终,又有三成禁军倒戈,站到了萧璟这边。
沈渊慌了。
他看向身侧的黑袍人:“尊使!”
黑袍人缓缓掀开兜帽。
一张苍白妖异的面容露了出来。皮肤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像血,一双眼睛是诡异的暗红色,像两颗血珠嵌在眼眶里。他周身魔气翻涌,令人不寒而栗。
魔族使者。
他看了一眼慌乱的沈渊,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废物。”他说,声音嘶哑刺耳,“还得本座亲自出手。”
他袖袍一挥。
黑雾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化作数十魔兵。那些魔兵面目狰狞,周身缠绕着黑气,张开血盆大口,扑向萧璟!
“护驾!”李牧拔刀迎上。
刀光闪过,一名魔兵被劈成两半,却很快又凝聚成形,重新扑上来。刀剑难伤,不死不休。禁军虽然英勇,却根本不是这些魔物的对手,顿时陷入苦战。
苏婳见状,从怀中取出清心铃。
她轻轻摇动。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音扩散开来,像一圈圈涟漪,荡向那些魔兵。铃音所及之处,魔兵的动作顿时迟滞,眼中红光涣散,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青丘法宝?!”魔族使者一惊,随即狞笑起来,“好!正好夺来献给魔尊!”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苏婳!
萧璟早有防备。他挥动斩邪剑,剑光如雪,迎向那道黑影。
“砰!”
剑光与黑气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两股力量在空中僵持,不分上下!
“区区凡人,也敢与魔族为敌?”魔族使者冷笑,“不自量力!”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诡异咒文。天空中的暗红云层忽然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中心,隐隐有可怖的魔影浮现,正试图从另一个世界挤过来。
“他在强行打开魔界通道!”苏婳急道,“必须阻止他!”
她咬破指尖,以血画符。鲜红的血液在空中凝固,形成一个复杂的符文。她双手推出,符文冲天而起,直撞向那个漩涡!
白光与红光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漩涡停止了旋转,却也没有消失。两股力量在空中僵持,谁也不肯退让。
苏婳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
她的法力本就没有完全恢复,施展这种禁术,负担太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失,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漏走。
“苏婳!”萧璟想冲过去帮她,却被魔族使者死死缠住。
就在这时——
“都住手!”
一声尖利的嘶喊,让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沈渊不知何时冲到了沈玉身边,一把抓过那个孩子,匕首抵在他细嫩的脖子上。那孩子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不敢哭出声。
“叔父……我怕……”他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
沈渊狞笑,手中的匕首又紧了几分,在孩子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萧璟,退兵!否则我杀了这‘新君’!”
场面一时僵持。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萧璟。
萧璟看着那个孩子。
他只有八九岁,那么小,那么瘦,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解,有哀求。
他不是先帝的血脉。他只是沈渊从乡下找来的孤儿,一个无辜的孩子。
萧璟眼中闪过挣扎。
苏婳看出了他的犹豫,忽然道:“陛下,请看!”
她取出照妖镜,镜面一转,对准沈玉。
镜光照在那孩子身上。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镜中的沈玉,哪是什么孩童?分明是一只黄鼠狼!尖嘴,细眼,一身黄毛,丑陋而诡异。它被沈渊抓在手中,龇着牙,眼中满是恐惧和怨毒。
“这……这是……”百官哗然。
沈渊也惊呆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孩子”,看着他扭曲的面容,手一抖,匕首差点掉落。
“不可能!”他嘶声道,“我明明……我明明从乡下找来的孤儿……”
苏婳冷冷道:“你从乡下找来的孤儿,早就被魔族使者偷梁换柱,换成了精怪。沈渊,你被利用了。”
她看着那魔族使者,一字一句:“魔族要的从来不是沈家江山。他们要的,是以‘新君’之血为祭,打开魔界通道!”
话音未落——
魔族使者忽然狂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广场上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现在明白?”他狞笑道,“已经晚了!”
他放弃与萧璟缠斗,反手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漩涡中涌出,直扑沈渊手中的黄鼠狼精。那黄鼠狼精惨叫一声,身体炸裂,化作一团血雾!
血雾被吸入漩涡!
血祭完成!
漩涡骤然扩大十倍!魔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无数魔影从漩涡中涌出,扑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魔影面目狰狞,嘶吼着,咆哮着,贪婪地吸食着人间的气息。
“完了……”有文官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天要亡我大雍啊……”有老臣仰天长叹。
禁军奋力抵抗,却根本不是魔物的对手。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流成河。
萧璟挺剑而立,声音响彻广场:
“大雍将士听令!护我河山,诛杀魔物!”
“杀!”李牧怒吼,一刀劈翻一只魔物。
“杀!”赵破虏带着禁军冲上。
将士们被鼓舞起最后的勇气,拼死抵抗。但魔物太多,杀之不尽,灭之不绝。凡人军队渐渐不支,节节后退。
苏婳咬牙维持着封印,不让漩涡继续扩大。可她的法力已经快要耗尽,嘴角溢出鲜红的血丝,脸色白得像纸。
“苏婳,收手吧。”萧璟冲到她身边,扶住她,“你已经尽力了。”
苏婳摇头。
“不……”她轻声道,眼中闪过决绝,“还有一个办法。”
她推开萧璟。
飞身而起,直冲漩涡中心!
“苏婳!”萧璟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
苏婳的声音从空中传来,那么轻,却又那么清晰:
“以我青丘狐仙之身,封印魔界通道!”
“不——!”
“萧璟,”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温柔,“记住你的承诺——做个好皇帝,善待百姓。”
她的身体在空中化作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
通体雪白,九条尾巴如莲花般绽放。她仰天长啸,发出凄厉而决绝的啸声。那啸声穿透云霄,穿透魔气,穿透每一个人的心。
九条尾巴齐齐断裂!
九道白光从断尾处射出,化作九条锁链,缠绕住那个巨大的漩涡。锁链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生生将那漩涡挤压、缩小、闭合!
“不——!”魔族使者不甘的怒吼从漩涡中传来,“青丘狐族……本座记住你们了!”
漩涡彻底消失。
天空恢复清明。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太和殿广场上。
九尾白狐从空中坠落。
她坠落得那么慢,那么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些断裂的尾巴处还在流血,金色的血,洒落一地。
落地瞬间,她化回人形。
苏婳躺在地上,面色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苏婳!”
萧璟冲过去,跪在地上,将她抱起。
她那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她的眼睛半睁着,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
“通道……封住了……”她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成功了……”
“太医!快传太医!”萧璟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太医跌跌撞撞跑过来,把了把脉,脸色惨白,跪倒在地。
“陛下……娘娘她……心脉断绝,生机将尽……”
“胡说!”萧璟一脚将他踢开,“再看!再诊!”
太医连连磕头,不敢再说话。
苏婳抬手,想触摸萧璟的脸。
那只手举到一半,却无力垂下。
萧璟一把抓住,紧紧握在手心。那只手冰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没用的……”苏婳轻声道,声音越来越弱,“九尾断,仙根毁……我已是凡人了……不,连凡人都不如……恐怕……”
“不许说!”萧璟紧紧抱住她,眼泪滴落在她脸上,“朕不许你死!听到没有!你答应过朕要活下来的!”
苏婳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泪。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萧璟……”她喃喃道,“若有来生……”
话未说完。
她的眼睛闭上了。
那只被萧璟握着的手,软软地垂下。
萧璟愣在那里。
他抱着她,抱着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么温暖,她却感觉不到了。
“苏婳——!!!”
一声悲啸,响彻云霄。
在场百官无不落泪。李牧这样的铁血汉子,也红了眼眶,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血月之灾解除,魔祸消弭。
但代价太大了。
三日后,养心殿。
萧璟坐在苏婳曾经睡过的榻边,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
苏婳被安置在冰玉棺中。那是青丘云蓁送来的,说是能保尸身不腐,容颜如生。棺中的她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却平静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萧璟知道,她不是睡着了。
太医诊断:魂魄尚在,但生机近乎断绝,如同活死人。除非有奇迹,否则永远无法醒来。
奇迹。
萧璟苦笑。
他从不信奇迹。可此刻,他愿意用一切去换一个奇迹。
“陛下。”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里端着食盘,“该用膳了。”
萧璟摇头:“朕不饿。”
“陛下,您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朕说不饿。”
李德全不敢再劝,只得将食盘放下,又道:“李牧将军那边传来消息,沈党余孽已全部肃清,朝堂正在恢复秩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李德全犹豫了一下,“只是有传言,说苏娘娘是狐妖,此次魔祸因她而起……”
萧璟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谁说的?”
“一些……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
萧璟站起身。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一挥而就。
“传朕旨意。”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苏婳,青丘狐仙,为救苍生舍身封魔,功德无量。追封为‘护国圣妃’,以皇后之礼厚葬。再有妄议者,以诽谤国母论处。”
李德全接过圣旨,欲言又止。
“陛下,”他小心翼翼道,“苏娘娘若在天有灵,定不希望你如此颓废。大雍需要您,百姓需要您啊。”
萧璟沉默。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冰玉棺。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她拼了命保护的江山,朕不能辜负。”
他走到棺前,隔着冰冷的玉石,轻抚她的脸。
“苏婳,等朕。待朕完成你未竟的心愿——开创太平盛世,便来陪你。”
就在这时——
棺中忽然泛起淡淡的白光。
萧璟一怔。
那光芒很淡,却很温暖。它从苏婳心口的位置发出,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将整个棺椁都笼罩其中。
“这是……”
苏婳的身体竟然缓缓浮起,悬浮在棺椁上方。
在她心口处,一枚晶莹的狐形玉佩正在逐渐凝聚成形。那玉佩通体雪白,泛着柔和的光,仔细看时,能看见里面有九道细细的纹路,像九条尾巴。
那是她断尾所化的本命灵玉!
灵玉凝聚成形,缓缓下沉,融入她的心口。
白光骤然暴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
苏婳苍白的脸颊,竟然有了淡淡的血色。
“太医!快传太医!”萧璟激动得声音发颤。
太医跌跌撞撞跑进来,把脉,诊视,脸上的表情从惶恐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
“奇哉……奇哉……”他喃喃道,“娘娘的心脉……在恢复!虽然极其缓慢,但确实在恢复!”
“她能醒过来吗?”
“这……”太医斟酌着道,“臣不敢保证。但既然生机恢复,便有希望。只是需要时间,也许很长。”
萧璟看着棺中的苏婳。
她的脸色比刚才红润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些。虽然依旧昏迷,但已经不再是那副生机断绝的模样。
他握住她的手。
那手,不再是冰凉的,有了一丝温度。
“无论多久,”他轻声道,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朕都等你。一年,十年,一辈子……朕都等。”
窗外,春风吹过。
御花园里,桃花盛开。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舞,像一场温柔的花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和她身上。
希望,从未如此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