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墨汁的粗麻布,沉沉覆住晋安栈整片院落。檐角残灯被穿院而过的晚风撩得来回摇晃,昏黄光晕铺在夯土地面,投下一片片游移不定的暗影。栈内大半劳作整日的杂役早已沉入酣眠,此起彼伏的鼾声从各处通铺屋舍悠悠漫出,唯有巡夜护粮队员的足音,沿着仓房外墙一圈圈往复回荡,靴底碾过散落谷糠,漾开细碎沙沙轻响。
“巡哨换班约莫半刻才会转回这一片。” 靠门立着的巡哨岗卒压低嗓音和同伴交代,话语顺着晚风飘出少许,恰好落进丙组民夫屋外的墙角。二人交接完木哨,脚步便朝着粮仓方向缓缓远去。
丙组民夫居住的那间通铺偏屋之内,灯火早已吹熄,屋内浸在昏暗之中。三名白日方才混入商队的潞州细作,半裹破旧被褥躺卧床榻,全无半分睡意。一人侧身假寐,耳廓高高竖起,仔细捕捉屋外巡哨脚步由近及远、渐渐消弭的动静;第二人悄悄挪到木门侧边,掌缘抵着门板缝隙,眼珠贴着窄缝向外窥望院中情势;余下那名身形瘦高的汉子,手掌始终搭在腰侧藏好的短匕柄上,视线直落账房院落,呼吸压得极浅,唯恐气息过重惊动外头值守之人。
“账房外常设两个人轮守,不可莽撞硬闯。” 贴门缝窥望的那人喉头滚动,用气音极轻吐出一句。
白日在槐树底下登记入册之时,他们便已经把账房方位、仓房排布大略记在心底。账房之内存着去往河东的完整运粮路线图,还有栈内粮草存量、护粮队布防的各类简册。只要能把这份图卷拿到手送出去,安重荣许诺的重赏便唾手可得;就算事情败露,只要情报能够递回潞州,家中亲眷亦可得到庇护。瘦高汉子等屋外巡夜脚步声彻底散尽,才微微撑起上半身,粗布短打摩擦床板,漾开几缕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响。他压着喉咙说话,气息只够身旁两人听见。
“时机到了,账房那边存着去往河东完整运粮路线图,拿到图纸,咱们便算立下大功。”
另外两人闻声,也缓缓从被褥之中挪起身躯,脊背微微佝偻,竭力不发出半点响动。一人伸出手,指尖勾住木门门闩,一点一点缓缓拨开。木门缝隙一寸寸向外撑开,院中的残灯光芒顺着缺口流淌而入,在泥地上割开一道狭长亮带。三人猫下腰身,贴着院墙投下的浓黑阴影,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朝着账房院落潜行。脚下地面散落不少谷糠碎粒,脚掌碾过便会沙沙作响,他们便专挑石板接缝落脚,竭尽所能消去行路动静。
账房小院外围,木栅栏圈起一圈低矮护墙,墙根之下早布设下沈穗同陈虎亲手安排的警戒机关。细细麻绳横向绷在离地半尺的高度,绳身串联数枚小铜铃,但凡有人碰触,便会立刻鸣响示警。三名细作对院内暗藏的陷阱全然不知情,满心只惦念屋中存放的文书舆图。瘦高汉子抬手,掌面搭上栅栏木柱,正要翻身翻越这道矮墙,靴尖向前迈出,恰好狠狠蹭到那根绷直的麻绳。
“叮铃 —— 叮铃 ——”
数枚铜铃接连震颤,清脆锐利的铃响骤然撕碎深夜静谧,在沉寂院落里分外刺耳。
瘦高汉子浑身猛地僵住,肩头肌肉骤然绷紧,飞快转头回望身后。还没等他盘算脱身对策,栅栏两侧树丛的黑影之内,数名预先埋伏在此的护粮队员骤然窜出,横举短木棍快步合围过来,靴掌重重踏落地面,闷响接连四起。
“不许动!”
喝声落下,夜色之中数道身影已然堵死前后退路。那瘦高汉子眼见行迹败露,不再遮掩半分,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寒芒映着残灯微光一闪而过,刀尖径直刺向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队员。刀锋划破夜间寒凉空气,那名队员急忙侧身躲闪,肩头依旧被锋利刀尖划开一道浅浅血口,温热鲜血顷刻浸透粗布衣衫。
陈虎听见铜铃示警,攥着那柄多处卷刃磨损的断刀,大步从西侧巡哨方位疾奔而来。眼见对方持刃拒捕,他脚下猛蹬泥地跨步上前,宽厚靴腿狠狠踹向那名瘦高细作的膝弯。沉闷撞击声响过后,瘦高汉子膝盖受创,身体失去平衡,重重跪倒在满地谷糠碎屑之上,短匕脱手飞落,在石板地面滑出老远,哐当一声停在栅栏墙根。
余下两名细作见同伴失手,当即分头向着左右奔逃,妄图借院墙阴影寻路脱身。可小院出口早被护粮队员封死,四面八方皆是围拢过来的人影。粗壮麻绳飞快缠上二人胳膊肩头,几番挣扎皆是徒劳,转瞬便被牢牢捆缚结实,绳结死死勒进粗布短打衣料。
“挣扎无用。” 陈虎垂眸俯视跪倒在地的三人,粗沉嗓音压得很低,夜里传得并不远,“自你们踏入晋安栈登记名册那一日起,便已经有人盯着你们一举一动。”
三名细作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依旧想要做最后的狡辩,张口便呼喊自己只是寻常民夫,深夜出来不过口干,想要寻水饮用。可方才脱手滚落在地的短匕明晃晃摆在脚边,栅栏边上铜铃尚且还在微微震颤,叮铃轻响不绝,实打实的物证摆在眼前,再多虚言推脱,都显得苍白无力。
阿桃听见院中的铃响与骚动,提着一盏油纸灯笼,从就近值守的偏屋快步赶来。灯笼之内跳动火光,把周遭地面铺出一片暖黄。她垂眼扫过地上那柄泛着冷光的短匕,又瞥一眼那名肩头负伤的护粮队员,见那队员肩头布甲被刀锋划开一道裂口,暗红血渍正顺着布纹缓缓往外洇开,疼得他死死抿住下唇,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转头对着随行杂役轻声吩咐。
“取布帛与金疮散,先给他包扎伤口。这三个人不要就地拷问,押往西仓空置的小仓房,分开关押,每一间仓房门外,安排两名队员轮班看守,不许任何人私自靠近。”
不多时,沈穗也闻讯匆匆赶来。夜间仓促起身,短打外衫布扣尚未完全扣齐,袖管随意挽到小臂,掌心指尖还沾着方才帐内研磨炭笔留下的浅黑炭灰。脚下踩到散落谷壳,她脚步微顿,目光飞快扫过栅栏周边被铜铃扯动过的麻绳痕迹。她缓步走到被绳索捆缚严实的三名细作跟前,目光平静,逐一审视每个人的神情。那名瘦高细作狠狠咬紧牙关,刻意避开沈穗视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不必急着逼问口供。” 沈穗抬了抬下颌,示意护粮队员把人带走,语声平稳,“眼下商队转眼便要拔营启程奔赴河东,此刻严刑拷问,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叫潞州城内安重荣那边察觉到,我们已经识破他安插细作的计谋。暂且将人严密看管起来,等此番运粮任务结束归来,再细细清算所有前因后果。”
护粮队员齐声应诺,推搡着三名细作,朝着西边空置仓房押解而去。沉重脚步声一点点向远处消散,院地里只余下散落满地谷糠碎末,还有那柄被收缴起来、以粗布裹好的短匕。一名队员弯腰拾起兵器,层层布帛包裹严实,收进物证布囊,留作往后对质官府的凭据。
夜风吹过账房屋檐,残灯灯火在窗纸上来回摇曳,投下晃动不停的斑驳暗影。阿桃把手中油纸灯笼搁在石阶上头,低头望向脚边飘散谷屑,眉头微微蹙起。方才细作闯账房一事绝非孤立,她视线望向栈墙之外黑沉沉的旷野,耳畔似还能捕捉到远处山野几声极轻的夜鸟惊啼,心底明白风波才刚刚启幕。
“这几人,仅仅只是安重荣派出来的先卒。” 阿桃刻意压低说话音量,唯恐隔墙有耳,“安重荣筹谋这么久,绝不会只依靠三个人,便想要搅乱整支商队。暗处一定还藏着其余尚未显露踪迹的爪牙。”
沈穗立在木栅栏旁边,掌面无意识蹭过掌心常年扛粮劳作磨出的厚茧,抬眼望向黑风口所在的西北方位。沉沉夜幕笼住连绵山野山峦,远处山坳里面,隐约看得见几点零星火光忽明忽暗,隔着重重山林夜色,正静静窥伺晋安栈这片灯火。山风卷动墙头枯草,簌簌声响一阵阵飘入院落。
“这不过只是开胃菜。” 沈穗语调听不出太多起伏,“真正的大鱼,尚且藏在暗处,还没有现身。”
陈虎将断刀归回腰间刀鞘,抬眼望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影,肩头旧伤每到夜里便泛起一阵阵钝涩抽痛,此刻他全然顾不上躯体苦楚,沉声道:“传令下去,各哨岗加倍值守,所有隘口,今夜一刻都不得松懈。但凡有半点异样动静,即刻鸣铃示警。”
一道道巡夜号令,顺着值守岗哨一层层向外传递。晋安栈四角哨楼之上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愈发明亮起来,巡哨队员的脚步声,继续沿着仓房、院墙周而复始回荡,警惕目光牢牢盯住栈外郊野的每一处幽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