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曙色尚未将天地彻底照亮，天边只洇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晋安栈高大夯土围墙的轮廓，在薄霭之中朦朦胧胧显露出来。栈内早已褪去深夜的死寂，此起彼伏的响动顺着院墙缝隙向外漫溢。木桶磕碰的钝响、麻绳绞动捆扎粮袋的沙沙声、骡马接连不断的响鼻，混着民夫的低声吆喝，交织成一片嘈杂声浪。无数人影穿梭在仓场各个角落，三万石粮食正分批搬运，陆续装载上一辆辆厚实坚固的榆木粮车。
“封条折痕切记按旧例来，莫图省事草草对付。” 一名仓头扬声叮嘱手下民夫，嗓音穿透纷乱人语，“路上若是遭人暗中动手脚，全凭这一处记号分辨真伪。”
粗布缝制的粮袋层层堆叠，袋口拿浸透桐油的麻绳反复缠绕捆扎数道，防备路途突逢骤雨，潮气侵入致使粟米霉烂。每一辆粮车的车沿位置，都压好盖有晋安栈朱红印鉴的麻纸封条，封条边角特意向内折出一道记号，一旦有人私自拆动，便会留下一目了然的破损痕迹，极难伪造复原。护粮队员陆续披好鞣制皮甲，戈矛、木盾斜斜靠在车辕两侧；一部分人仔细查验甲胄绳带有无松脱，一部分人低头往骡马草料槽填放干草豆料，牲畜打着响鼻，不停晃动耳朵驱赶绕身飞绕的蚊蚋。
“甲胄绳结但凡有一丝松脱，行路颠簸便容易散架。” 一名小头领抬手拍了拍身旁队员的肩甲，低声提点，“山道多险，半分疏漏都能惹出祸事。”
沈穗穿行在绵延不绝的粮车行列之间，身上粗布短打的衣角，不时擦过凸起的粮袋棱角，袖边沾着星星点点的干燥谷糠。她时而俯身，掌面按压粮袋外层麻布，借触感分辨袋内粮食装填的紧实程度；遇上绳结捆扎松散、袋身微微鼓胀变形的，便抬下颌示意身旁待命的民夫上前重新收紧麻绳捆牢，杜绝路途颠簸出现粮袋崩裂、粟米沿路撒漏的隐患。阿桃怀中抱着厚厚一叠麻纸账册，炭笔稳稳捏在指间，寸步不离跟在沈穗身侧，一边核对每一批出库粮石的数目，一边将装车的各类细节逐条落于纸页，往后还要誊抄增补进《粮道实录》残页，作为运粮全程留存的凭据。
“西仓调运七千石粟米，已经全数装车完毕。北仓两万三千石，尚有两千石还在从深仓向外挪运，民夫正在加紧搬运。” 阿桃垂眸扫过账页上一行行炭笔字迹，压低语声向沈穗禀报，“昨夜拿获的三名细作，已经分押西仓三间空置小仓房，每一间门外分派两名护粮队员轮班值守看守；吃食饮水全部由亲信专人递送，严令栈内其余人等，不许靠近仓房半步，防止有人暗中前去灭口，或是私下串供互通消息。”
沈穗轻轻颔首，视线顺着长长的车队向后扫视。昨夜擒下三名图谋窃取运粮图籍的细作之后，栈内各处哨防再度加重一层，夯土院墙四角的哨楼上，哨兵早已持枪伫立，目光不停来回扫过栈外郊野的树林、土坡，即便是细微的人影晃动，也会引得哨兵凝神观望。陈虎一身半旧短甲，腰间斜挎那柄历经无数血战、多处刃口卷损的断刀，正来回巡阅护粮队各个队列，粗沉嗓音时不时扬起，高声向各部头领反复申说行军的规矩。
“前队行路，但凡途经山道隘口，必先遣探马向前十里侦查动静，一遇异动，即刻燃放响箭传讯，不得迟疑。中军牢牢护住粮车主力，不许各部擅自离阵乱跑。后队专职殿后，清点掉队人员，收拢沿途散落的粮袋，不可丢下半点官粮。”
队列之中护粮队员齐齐应声，浑厚应答声响，在仓场上空轻轻震荡回旋。一部分队员握紧手中木盾戈矛，指尖反复摩挲兵器握柄，调整身上皮甲束带；还有不少新近招募入伍、出身民夫的士卒，神色间带着几分紧绷，手掌攥紧木矛，目光不住望向栈门之外雾气弥漫的旷野。
老谷立在队伍侧方，腰间依旧悬着那只摩挲温润的旧酒葫芦，绳结牢牢系在布带腰袢，木塞扣得严实，半分酒气也不曾外泄。他双手摊开那幅亲手实地勘绘而成的粮道地形图，粗糙指尖点过纸上标记出来的险隘隘口、山泉水源、临时避难处所，对着数名挑选出来的精锐探马，一遍又一遍交代沿途需要留意的各类凶险。
“黑风口峡谷，是此番奔赴河东路途之上最大的一关隘。谷口两侧山坡林木茂密，极容易布设伏兵。你们探马过那一片地界，万万不可贪图赶路速度，必须分作三拨行事：一拨顺着主山道向前探察，另外两拨分别攀登上两侧山坡高地，互相策应守望。但凡看见新鲜陌生的马蹄印、被人为撬动滚落的乱石痕迹，不必贸然上前查探，调转马头速速回来向中军回报，切莫逞能孤身深入山林。”
几名探马将每一句嘱托牢牢记下，把地形图仔细对折，贴身收进衣襟夹层，随即翻身上马，勒住马缰，候在整支队伍的最前列，只待启程号令。
栈内杂役来回奔走忙碌，牛皮水囊、包扎伤口的药包、分好份例的干肉干粮，一件件分发到每一名护粮队员与民夫手中。张郎中带着随行医卒，把分装好的金疮散、跌打外敷草药一一归类，分别交付各队随队人手，又耐着性子，再三叮嘱简单外伤处置的法子。昨夜细作夜闯账房一事，已经传遍整座商队，从上到下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人人心知，这一趟护送军粮奔赴河东，绝非安稳顺遂的路途，潞州安重荣的阴谋、契丹游骑的窥伺，危机潜伏在前方山林峡谷的每一处角落。
沈穗迈步走到中军位置那一辆加固过的主力粮车旁边，手掌抚过被岁月磨得粗糙凹凸的车辕木纹。抬眼望向栈门之外，清晨白茫茫的晨雾铺展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黑风口所在的那一片重重山影，尽数隐在乳白色的浓雾里面，什么都看不真切，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一片峡谷，早已被敌人盯上。
“对外，运粮一切照旧，明面上依旧走原定的官道启程，栈外那些安插窥伺的暗哨，能打探到的讯息，全部和原先规划一模一样，以此迷惑暗处的耳目，叫安重荣、萧彻误以为我们全然没有察觉到峡谷的埋伏。” 沈穗声音平稳，身旁围拢过来的几名队伍头领，都听得清清楚楚，“暗地里，老谷已经勘测出数条山野之间的备选小道。这些小路运力有限，承载不了笨重庞大的粮车，但是一旦官道遇袭，后队人员可以择机由小路绕行脱身，当做绝境之时保全人手与部分物资的后路，却万万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小道之上。”
老谷微微点头，花白鬓角被晨间微凉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明走官道惑敌，暗备旁路留后手，虚实相济，这方略可行。只是山间小路崎岖狭窄，只可供少量人马、轻驮牲畜通行，沉重粮车绝难挪动，只能作为遇险退路，切不可拿来当做主力运粮通路。”
“我心中清楚。” 沈穗颔首，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阿桃，“你即刻草拟正式书札，遣派可靠干练的驿卒，绕开潞州关卡，专走山野小路奔赴河东节度府。书信之内如实写明，黑风口谷口已经发现混杂契丹马掌印记的大量陌生马蹄痕迹，将峡谷各类潜藏的凶险隐患一一叙说清楚。恳请刘知渊传令边境各处哨卒，时刻留意黑风口方向的动静；一旦谷口燃起响箭、烽烟，就近驻扎的河东边兵，务必要立刻出兵策应，不能坐等我们被重重围困之后再动身驰援。”
阿桃闻言，当即取过麻纸与炭笔，就着身旁粮车坚硬的车辕木面俯身书写求援书札。炭笔划过麻纸，沙沙的书写声响，混杂在周遭车马人语之中。写完之后，用火漆仔细把信笺封固严实，亲手交到一名久经赶路历练的驿卒手上，反复叮嘱路途之上务必万分小心，万万不可被潞州巡哨截获。驿卒把封好的信札贴身藏进衣襟内层，翻身上马，马鞭轻轻一扬，马蹄踏碎地面薄薄晨雾，向着河东的方向疾驰而去，不多时，身影便消失在晨霭笼罩的土路尽头。
一桩桩事务陆续排布妥当，天边的鱼肚白越扩越宽，晨雾也开始缓缓消散。一辆辆粮车排成长长望不见头尾的队列，骡马踏动蹄子，时不时打一声响鼻。护粮队员按部就班回到各自位置，甲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锵锵声响。
陈虎完整巡阅完所有队伍，快步回到沈穗身侧，肩头旧伤每逢清晨寒凉便隐隐泛起钝涩，他却浑然不在意。
“各部俱已整备完毕，人马、粮车、器械、药草全部清点核对妥当，只待号令便可拔营出发。”
沈穗目光扫过绵延无尽的粮队，视线又短暂落向西仓关押人犯的那一片仓房。昨夜擒获的三名细作依旧严密拘押在此，没有进行仓促审讯，留待此番运粮归来之后，再细细拷问清算。
她深吸一口晨间带着泥土寒气的空气，正要开口传出启程号令，站在东南角哨楼上值守的哨兵，忽然抬手指向栈外西南方向的山坳，拔高声调高声呼喊。
“头领！西南山坳之中，有数点火光！忽明忽暗！”
众人闻声，齐刷刷转头朝着哨兵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远处山坳的林木缝隙之间，几点微弱的火光，明明灭灭，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看不真切潜伏在那里的是人是兽。火光既不向前移动，也没有彻底熄灭，就那样静静蛰伏在山林浓重的阴影里面，如同数双躲在暗处窥伺的眼睛，牢牢盯住晋安栈整装待发的整支粮队。栈外郊野，看不见往来行旅，那几点跳动的火光，便显得格外刺目。
陈虎五指紧紧攥住腰间断刀的刀柄，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眸色沉沉往下压。
“是暗哨。安重荣派在外围盯梢的人。”
沈穗顺着火光的方向遥遥眺望，心口微微一敛，袖口之下，隔着粗布短打，半块晋粮木牌贴着皮肉，冰凉坚硬的触感清晰可感。穗字商队尚且还没有踏出汾州地界，敌人的窥探，就已经钉死在他们的身上。前路之上重重危机与圈套，才刚刚缓缓拉开帷幕。
栈内的巡哨队员闻声，立刻再度加固四面哨位，弓手搭箭，箭头遥遥对准栈外那一片山坳的方向，不敢有半分松懈。山间吹来的晨风卷动地上浮土，细碎尘土在脚边悠悠盘旋，整支整装待发的庞大粮队，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紧绷氛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