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孤狱寄愁肠
书名:出发点 作者:春天 本章字数:4729字 发布时间:2026-10-28

覃志梅心里沉甸甸的。这么多年,那些藏在心底的揣测、翻来覆去的疑惑,到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父亲在香港,留下了一笔数额惊人的资产。从母亲口中听见这个消息,压在心头许久的迷雾仿佛一下子散开,可随之而来的重担,又阴差阳错,落到了还没有出嫁的她身上。

她独自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心底翻涌着纷乱的念头。难道,覃家大院这盘偌大的棋局,真的要由她来接下,上演一出现代版“穆桂英挂帅”的故事?

夜色沉沉,她躺上床,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眠。心底忍不住生出一丝怨怼,怨母亲为什么不早早定下安排,让覃永胜,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小胖子,出任覃氏企业的掌门人。若是当初去往香港的人是他,眼下这一堆棘手的风波,或许就不会发生。母亲对覃永胜的考验,实在太过严苛,这一场漫长的考验期,漫长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一年里头,覃志梅已经数次奔赴香港。张千先生一直安排她住在弥敦道的寓所里,平日里,公司的女职员带着她四处行走,逛遍香港的街巷,熟悉资本市场的风土与行情。张千时常和她闲谈,叮嘱她,志梅姑娘,资本运作这一行,风险极高,万万不可急躁冒进,沉下心来,多多学习。他寻来许许多多的书籍,让她空余时间研读,手把手教她看懂枯燥繁复的财务报表。

她还记得第一次走进中环那栋三十八层的写字楼的场景。她刚刚踏入办公大厅,全体职员齐齐起立,恭恭敬敬向她致意。那一刻她满心茫然,暗自纳闷,母亲只是让她跟着张先生学习,怎么会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仿佛她已经是这家公司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直到今天,谜底才算彻底揭开。这一间扎根香港的企业,本就是覃氏名下的产业,覃家持有绝大部分控股股份。张千先生虽是这家公司的总裁,说到底,也只是覃氏家族安放在海外的高级领班,这个安排,早在父亲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

思绪飘转,她又想起覃永胜。那张圆圆的黑脸,一双圆圆的眼睛,那个心怀鸿鹄之志的男人,如今却深陷囹圄,困在牢笼之中。

心口一阵阵发紧,痛楚漫上来。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耗费整整二十年心血,一点点扶持、栽培,眼看着这棵幼苗长成参天大树,谁能料到,平地起风波,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模样。

她不敢细想后续的凶险,心底只有一个执拗的念头: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一定要把覃永胜救出来。覃家这份几代人打拼下来的事业,绝对不能折在这里,不能没有他。

前一天夜里,消息传到覃家大院。覃永胜和哥哥嫂子赶回大院不久,就被带走了。侄儿卷入“一二·二〇”大案,涉案人数多达数十人,一行人全部被异地关押。

明天,她还要驱车五十公里,去往关押覃永胜的那一所看守所。

天边慢慢透出鱼肚白,淡淡的光亮撕开沉沉夜色。她已经没有心思再躺卧休息,梳洗整理衣衫,为即将到来的探视做好准备。她在心底默默祈祷,小胖子,你要知道,姑姑时时刻刻都在为你祈福,盼着你早日走出高墙,重获自由。

……

另一边,看守所的监房之内,覃永胜同样彻夜难眠。

沉重的大铁门“哐当”一声合拢的那一刻,他便清楚,自己踏入了一个全然陌生、冰冷隔绝的世界。因为案情重大,他被异地关押,离家五十公里,关在邻省某市的看守所。

和他一同被收押进来的,还有彭亮一干人。真是冤家路窄,昔日的纠葛,到了这方寸囚室之中,又撞上了。

看守所是环形V形布局,两层楼房。每一间号房朝外,对着中央的天井,站在大厅里,抬眼便能望见头顶的一方夜空,看见稀疏零落的星辰。

在派出所的几个小时里,他已经经历了数轮讯问。晚饭过后,才被转送到这里。在大厅等候分号的时候,彭亮和几个一同关押的人从他身侧走过。四目相对,两个人只用一个眼神,就完成了交锋。彭亮望向覃永胜,嘴角扯出一抹冷冷的笑。

老话说,赤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四,你不请自来,今天这牢狱,咱们算是坐到一处了。你死死咬住我不放,就算你长八张嘴,也很难把自己的嫌疑撇干净。

“覃永胜,你的号房在前面第八间,还愣在那里干什么?”一位民警厉声喝喊。

哐啷一声,八号囚室的铁门被拉开。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的浊气扑面而来,覃永胜屏住呼吸,迈步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大通铺的号房,地铺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靠墙的地板上,也挤着另外几个人。墙角用矮墙隔出一小块区域,便是盥洗间。吃喝、休息、洗漱,全部都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面。

一众嫌犯看见新进来的人身材高大、英气挺拔,纷纷坐直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

哪怕是异地关押,覃永胜依旧得到了特殊关照。或许是他叔叔提前打过招呼,值守的看守上前,指着靠墙铺位上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老鼠,你下来睡,让他上去!”

那个外号叫老鼠的瘦长尖脸男人,满心不情愿,抱着被子挪到地铺最靠边的窄小位置。

“你们听着,谁也不许动他!”看守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带着警告的意味。

看守转身离开,覃永胜一言不发,提着自己的被褥,走到方才老鼠让出的铺位坐下。他怀里还抱着一大包叔叔托人送来的吃食。号房里所有人都不敢贸然“过门”——这是牢房里不成文的潜规则,新来的嫌犯,若是没有默许,不能随意动手欺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那鼓鼓囊囊的袋子上,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渴望。

覃永胜打开袋子,两条中华香烟,饼干、糕点、水果,满满当当堆了一堆。他拆开一包香烟,随手向着半空撒去,一根根烟支如同天女散花,落在众人面前。

狭小的牢房里瞬间乱了起来,犯人们争先恐后伸手去抢,争抢这在号房里难得一见的高档香烟。

“还是有钱人啊。”有人捏着烟,啧啧自语,“好烟,我这辈子都没抽过。”

还有人凑到他跟前,刻意套近乎:“老板,是做大生意的吧?”

在派出所的时候,他已经换上家里送来的干净衣裳。一身衣服洗得平整,褪去了外面的泥污,衣冠齐整。他躺到铺位上,身上那份与众不同的派头,还有眼底藏不住的锐气,在这群人里面格外扎眼,如同鹤立鸡群。

有这份关照在先,没有人敢随意欺负他。有几个主动凑上来搭话的,心思也简单,无非是想蹭几块饼干,多讨两根烟抽。只要覃永胜眼神冷冷一扫,这些人便识趣地躺回去,不再多言。

这一夜,他睁着眼睛,脑袋发胀,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理不出清晰的头绪。姑姑、奶奶、爸妈,还有覃家上下,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一定焦急万分,日夜悬心。他满心憋屈,自己甚至都没有机会站上真正的对峙、博弈的战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送了进来。

头顶上方,是带着铁栅的小窗口,武警在外面值守,枪上的刺刀尖,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寒光。高墙、电网,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这里是一处完完全全与世隔绝的地方。

他想起覃家这些年铺展的布局,想起姑姑在香港替他打理海外的资本盘面,想起原本一步步铺好的前路。他本以为,自己可以顺着这条道路,稳稳接住覃家的产业,去兑现年少时立下的志向。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案子,把所有计划全部打乱。

他也清楚,姑姑的性子,素来坚韧。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奔走,托人、找门路,想尽一切办法营救自己。可他同样明白,“一二·二〇”一案涉案人数众多,案情盘根错节,想要顺利脱身,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号房里渐渐安静下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有人抢到烟,悄悄靠在墙角,慢慢抽着;有人抢到糕点,小口小口地啃食。覃永胜没有睡意,他侧过身,透过铁窗,望向那一小片夜空。天上的星星很远,就像他此刻遥遥相隔的覃家大院。

他想起小时候,姑姑带着他在大院里读书,教他识人、教他经商的道理。姑姑为他铺路,去香港学习资本运作,去对接各方人脉,二十年的心血,全部押在他身上。若是他困在这里出不去,姑姑这么多年的付出,就尽数落空,覃家海外的资产、香港的布局,也会变成无根的浮萍。

另一边,覃志梅一夜未眠。天光彻底亮透,她简单吃过早饭,收拾好准备带给覃永胜的衣物和日用品,驱车驶出覃家大院。

五十公里的路程,一路山道蜿蜒。车子往前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去,她的心一直悬着。她反复在心里梳理思路,盘算着探视的时候要和覃永胜说什么,哪些话能讲,哪些话不能提。她要稳住他的心神,不能让他自乱阵脚,同时也要告诉他,家里所有人都没有放弃,外面的营救,一直在推进。

她也清楚看守所的规矩,探视有时间限制,有民警在场监听,不能传递敏感消息,不能串供。她只能尽量用含蓄的话语,给他底气,告诉他,覃家的根基还在,张千先生在香港,也会守住海外的盘面,不会让父亲留下的资产出现变故。

车子抵达看守所大门,厚重的铁门,高高的围墙,刺目的电网,扑面而来的压抑感,压得她心口发闷。她停好车,整理好情绪,走上前去办理探视登记手续。

办好手续,等候的间隙,覃志梅静静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她又想起昨夜在大院里翻出来的父亲当年留下的手札。父亲早就料到,覃家的产业将来会交到后辈手里,所以早早在香港布下这一步棋,把海外的资本平台搭建妥当,托付给可靠的张千代管。父亲的本意,是给覃永胜留一条向外拓展的通道,让他跳出本地的圈子,借助资本市场,把覃家的生意做得更大。

谁能料到,世事无常,计划赶不上变故。

监区内,管教过来通知覃永胜,有人探视。

听见消息的时候,覃永胜心头猛地一跳,他几乎立刻猜到,来的人是姑姑。

他跟着管教起身,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探视室。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看见了外面坐着的覃志梅。

几日不见,姑姑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眉宇之间全是忧心。隔着话筒,两人拿起听筒。

“永胜。”覃志梅的声音尽量放平稳,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家里一切都稳住了,你放宽心,不要胡思乱想。”

覃永胜捏紧听筒,看着玻璃对面的姑姑,低声问:“姑姑,外面……情况怎么样?案子,有没有转机?”

“我在跑,方方面面都在对接。”覃志梅缓缓说道,“你记住,在里面,安分守己,不要和人起冲突,照顾好自己。不管问什么,如实说,不要乱扛,也不要乱认。”

她顿了顿,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速说道:“香港那边的盘子,张千先生守得住,你之前学的那些东西,不会白费。覃家的根基还在,只要你人能平安出来,一切都还有机会。”

覃永胜沉默着,轻轻点头。他心里清楚,姑姑这句话,是给他最重要的定心丸。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身陷囹圄,海外那一笔父亲留下的资产,无人看管,被人钻空子。

“我知道,我不会冲动。”覃永胜的声音低沉,“姑姑,辛苦你了。”

“不说这些。”覃志梅轻轻摇头,“我只跟你说一句,你要撑住。二十年的铺垫,不是为了在这里画上句号。”

探视的时间很短,几句叮嘱,来不及细说太多。管教的提醒声响起,探视时间快要结束。

挂掉听筒,覃永胜站在玻璃这一头,看着覃志梅起身,一步一步离开探视室。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底的滋味复杂难言。

重新被带回号房,铁门关合,他再次回到那个嘈杂逼仄的空间。一众嫌犯看他回来,目光又悄悄投了过来。覃永胜没有理会旁人的打量,躺回铺位,闭上眼睛。

他知道,姑姑已经扛起了重担,一边要四处奔走营救自己,一边还要守住香港那一块资本阵地,守住父亲留下的海外资产。姑姑一个女子,要扛下这么重的担子,其中的艰难,不用多说,他都明白。

覃志梅走出看守所,坐回车上,再也撑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车子发动,踏上返程的路。五十公里的归途,她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盘算下一步的门路。她要去见律师,梳理案卷材料,要联络各方人脉,同时还要和张千保持通讯,稳住香港公司的运营,不能让资本市场的风声,动摇覃家的海外布局。

一边是高墙之内身陷困局的覃永胜,一边是远在中环、牵系着覃家命脉的资本棋局。两件重担,同时压在她的肩头。

天边的日光慢慢升高,穿过山林,落在车窗上。覃志梅握紧方向盘,目光望向前面蜿蜒的山路。她没有退路,覃家的这盘棋,她必须替覃永胜守住,等他走出高墙的那一天,把完整的局面,交还到他手上。

而监房之中的覃永胜,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在铁栅与电网包围的方寸之地,默默等着外面传来消息。他知道,姑姑在外奔走,如同孤身闯险局,而他能做的,只有沉下心,稳住心神,守住自己,等待那一个重见天日的机会。

高墙内外,一条无形的线,连着两个人。一个在狱中等候,一个在外奔走,共同扛着覃家沉甸甸的前程,在风雨之中,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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