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顾辞安和李太医一道来了书房。
萧砚辞靠着床头坐着,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还带着青白。顾辞安先搭了脉,又翻了翻眼皮,看了舌苔,眉头拧成一团。李太医在旁边等着,手里捧着昨晚被岑书允退回来的那张附子理中汤方子,脸上挂着一层僵笑。
“顾太医,王爷这寒毒,到底能不能根治?”张管家在旁边搓着手问。
顾辞安松开萧砚辞的手腕,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王爷这寒毒,少说也有十年往上了。毒入了经脉,跟气血缠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能拔干净的。我能做的,就是施针压住发作、开药慢慢疏解,但要根治……”他摇了摇头,“以我一人之力,做不到。”
李太医赶紧接话:“顾太医说得在理。下官在王府这些年,也是这么调理的。寒毒这东西,去不了根,只能养着。”
“养着?”顾辞安转头看他,语气不冷不热,“李太医,你昨晚那副附子理中汤,差点把王爷脏腑给烧了。这叫养着?”
李太医脸涨得通红:“那是下官一时疏忽,没顾上王爷体内还有余毒未清……”
“疏忽?你开附子理中汤之前,问过王爷这两天吃了什么药没有?问过王妃那边的通脉丸里有什么成分没有?”顾辞安一句接一句,“你什么都没问,上来就开温补的猛药。要不是王妃昨晚在场,王爷今天能不能醒都两说。”
李太医被堵得说不出话,捧着方子的手都在抖。
萧砚辞靠在床头,听着他俩争,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顾辞安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哑:“顾辞安,你就说,这寒毒到底要怎么弄。”
顾辞安想了想,如实回话:“王爷,臣需要一个帮手。臣一个人施针顾不过来,得有人在旁边看着王爷吃药之后的反应。李太医……”他顿了顿,“李太医对寒毒的治法,跟臣差得太远。往后王爷的药,臣来开,王妃过目,李太医只负责抓药煎药就行。”
李太医一听,脸都绿了:“顾太医,你这话什么意思?让王妃过目?王妃一个深闺女子,她懂什么——”
“她懂什么?”萧砚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屋里一下静了,“昨晚本王差点烧过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开的药把本王往火坑里推,是王妃半夜跑来把本王拉回来的。李太医,你倒说说,你懂什么?”
李太医扑通一声跪下了:“王爷恕罪!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
“行了。”萧砚辞闭上眼,摆了摆手,“出去吧。药库的事,还没跟你算呢。你回去把药库那本烂账从头到尾捋一遍,捋不清楚,你这太医也不用当了。”
李太医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顾辞安松了口气,转头看萧砚辞:“王爷,昨晚王妃给的通脉丸,我看了。方子精妙,比我开的药强。要是王妃愿意,往后王爷的药膳,让王妃那边出方子,我来抓药把关。”
萧砚辞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你一个太医院院正,跟王妃讨方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传出去也比王爷再发作一回强。”顾辞安声音低了些,“王爷,臣说句实话。王妃这个人,藏得深。她懂的不比臣少,可能还比臣多。她现在愿意帮,臣就接着。面子上不好看,可命比面子要紧。”
萧砚辞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你看着办。”
顾辞安应声退了出去。
出了书房,顾辞安径直去了偏殿。
岑书允正在院里晒药材——她让青竹从外头买了一堆普通药材,装模作样地在院里晾晒,维持“久病懂养生”的人设。见顾辞安来了,她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笑吟吟地招呼:“顾太医来了?王爷那边怎么样?”
“稳住是稳住了,可王爷的寒毒,我没法根治。”顾辞安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王妃,方才我在书房跟王爷说了,往后王爷的药膳方子,你出,我抓药把关。李太医那边,只让他跑腿。”
岑书允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顾太医,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王妃,你这火坑,是自己跳进来的。”顾辞安看着她,“昨晚那三粒通脉丸,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配出来的。你外祖母是柳老夫人吧?柳氏杏林的嫡系传人,你跟我说你什么都不懂,我不信。”
岑书允沉默了一下,低头继续拾掇药材:“行。方子我出,但有三件事。第一,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药方上,对外还是你顾太医开的。第二,李太医那边,你盯紧点,他背后有人。第三……”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辞安脸上。
“王爷的寒毒,不能再拖了。顾太医,你实话告诉我,以你现在的法子,王爷还能撑多久?”
顾辞安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两根手指。
“两年?还算多说了。”
岑书允把手里的药材放下了。
“两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那不行。两年不够。”
“什么不够?”
“做该做的事。”岑书允把药材收进笸箩里,拍了拍手,“顾太医,你给我半个月。半个月之内,我把寒毒根治的方子配出来。但这件事,你不能跟王爷说。”
顾辞安一愣:“不说?为什么?”
“他要是知道我半个月能把他十几年的寒毒拔干净,你猜他第一反应是什么?”岑书允歪了歪头,“他会想,一个侯府庶女出身的病秧子,凭什么有这种本事?他查我的底,一查就是一堆麻烦。”
“那半个月之后呢?”
“半个月之后,寒毒拔干净了,他想查也晚了。到时候我再说,是柳氏的祖传方子,外祖母压箱底的绝技,他信就信,不信拉倒。”岑书允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药渣,“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摸清他的脉。顾太医,你每天去给王爷请脉的时候,把脉案抄一份给我。我看完第二天给你回话。”
顾辞安站起来,拱了拱手:“王妃,我顾辞安当太医这些年,头一回被一个深闺女子指使得团团转。”
“顾太医要是觉得不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反悔。”顾辞安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晚上,岑书允正对着顾辞安送来的脉案琢磨,青竹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
“小小姐,大公子让人送来的。周管事的尸首,仵作验过了,不是咬舌自尽。舌根底下有一道细痕,是被人从喉咙里伸进去掐断的。京兆尹已经立了案,正查呢。”
岑书允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苏瑾这个人,杀人灭口都做得这么糙。掐死人再把舌头塞回去,糊弄谁呢。”
“大公子还说,苏府后巷这两天进出的人多了。有个生面孔,连着两天夜里进了后巷茶铺二楼,天亮才出来。”
“生面孔?什么样的?”
“青松没看清脸,只看见那人背影,走路步子特别轻,跟脚底踩棉花似的。穿的是黑衣服,腰上挂着个短囊。”
岑书允放下纸条,眼睛眯了眯。
“走路没声音,黑衣服,短囊。那是练轻功的人。毒叟身边那个毒蝎,用的就是袖箭,装袖箭的囊,一般就挂在腰上。”她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毒蝎进京了。他师父毒叟在暗处下毒,他在明处搞刺杀。周管事被杀,是毒蝎动的手。苏瑾拿他当杀手使。”
青竹脸色白了:“小小姐,那您……”
“我没事。毒蝎还没到我跟前呢。”岑书允坐回去,把脉案摊开,“他要来杀我,早就动手了。到现在没动,说明毒叟那边还有别的事让他办。毒叟最想干的,是拿捏我,不是杀我。杀了我,他的棋就没了。”
她低头看了两行脉案,忽然皱了皱眉。
“青竹,你明天去找张管家,让他查一查,王府里最近有没有新进的药材。尤其是川乌、草乌、半夏、南星这几味,都是有毒的。周管事从药库拿走的那些药材,说不定还有没卖出去的,留在王府里。得查清楚,别哪天被人在饭菜里下了。”
青竹应声跑了。
岑书允继续看脉案,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
萧砚辞的脉象记录里,有一项被李太医划掉又改回来的痕迹——“心悸夜甚,子时前后尤重”。划掉之后改成了“偶有心悸,不碍”。
“李太医这是把王爷的脉案改了。”岑书允手指点着那一行字,声音发冷,“子时发作最重,他改成了‘偶有’。怪不得太医院那边一直觉得王爷的寒毒不严重,原来有人在上报的时候动了手脚。”
她合上脉案,站起来。
“青竹,让顾辞安明天来一趟。就说我查出来了,王爷的脉案被人动过。让他拿着脉案去太医院,把李太医这几个月报上去的脉案全调出来,跟原件对。对不上的,全给他圈出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
“李太医背后的人,想要王爷的病一直不好。病一直不好,就有人能一直拿捏他。用药拿捏,用毒拿捏,用命拿捏。”
她转过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毒叟,你跟我外祖母斗了一辈子,现在又想用同样的法子拿捏我夫君。你等着,我先把你安在王府里的眼珠子,一颗一颗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