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村的轮廓,是在穿过最后一道密不透风的竹林之后,慢慢浮出来的。
阿野走在队伍最前头,脚步忽然一顿。
他抬手,身后十五个人立刻跟着停下。陆峥伸手,把身后的队伍按住,所有人蹲下身,借着灌木丛的影子,隐在林子边缘。
前方就是渔村。
半个月前,他们亲手在这里挖坑、埋人、立牌。那一夜的血火,那个被屠得干干净净的小渔村,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密林深处,像一头死透了的野兽。
可阿野的瞳孔,骤然缩紧。
渔村正中那间临街的廊檐下,竟然有火光。
一点昏黄的火光,从倒塌了一半的木门框里透出来,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火光旁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笑骂声,还有酒瓶碰在石块上的脆响。
有人。
阿野伏在灌木丛后面,眯起眼睛。
廊檐下,四道人影围坐着一堆火,正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酒瓶子。脚边,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歪在地上,麻袋里偶尔还能听见极轻的、压抑的动静。
阿野的目光,慢慢从那四个人身上,移到那堆火上。
火是干柴生的。
柴火烧得 "噼啪" 作响,有几段木头,被火舌舔得发黑,断面平整,木头上面还留着半截没烧完的、用刀刻过的字迹。
阿野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他认得那几段木头。
那是朗哥瘦猴半个月前,亲手砍的、亲手立在村民坟包前的木牌。
瘦猴亲手刻的十二道杠。
他记得每一块木牌上的名字 —— 王大伯、陈婶、隔壁那家还没满十岁的小娃。他和朗哥、熊皮,一个一个名字刻上去,立在一个个新堆的土包前面。那是他们能留给那些遇害村民的,最后一点东西。
现在,那些木牌,被这四个绿皮砍了下来,劈成柴,塞在火堆里,烧得 "噼啪" 作响。
火光映在那四个绿皮的脸上,他们咧着嘴,互相拍着肩膀笑,酒气熏天,谁也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什么人的骨头。
阿野的手,慢慢握紧了腰后的短冲。
指节,一根一根,绷得发白。
林砚就蹲在他身边。
他顺着阿野的目光,先是看见那四个绿皮,又看见那堆火,再看见火堆里那几段被烧得发黑、还留着刻字的木头。
林砚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阿野一眼。
阿野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里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林砚极轻地点了点头。
阿野回过头,朝身后蹲着的陆峥,做了个手势:
你们,在外围等着。
陆峥皱眉,抬手想拦。
阿野的眼神,冷得像冰。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手势,这次更坚决 —— 你们别动,这两个,是我们的。
陆峥盯着阿野的眼睛看了两秒,终于缓缓点头,伸手按在柯越的肩膀上,示意所有人蹲在原地,不许动。
阿野这才转回头,凑近林砚,用气音,一字一句地把计划说了出来。
“四个。”阿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林砚的耳朵,“你和我,一人对一个。先拿麻箭。”
他抬手,指了指廊檐下四个人影的位置。
“你打最左边那个,我打他旁边那个。麻箭见血就倒,不让他们出声。”
林砚点头。
“两个倒下去之后,另外两个肯定愣一下。”阿野继续道,
“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我们直接冲上去。剩下两个,一人一个,速战速决。”
他顿了顿,目光冷下来:
“麻倒的那两个,别留活口,补刀。”
林砚没有问为什么。
他不需要问。他看了一眼火堆里那半截烧得发黑的木牌,就全明白了。
"敲定了。" 林砚低声道。
阿野最后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同时把短弓从后背摘下来。伏在灌木丛后面,借着渔村断墙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往前摸。廊檐下,那四个绿皮还在喝酒,谁也没注意到,黑暗里已经有两支配了箭的弓,悄悄对准了他们。
阿野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把半个月前那个血夜,把那些亲手刻上去的名字,把火堆里那几段发黑的木头,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然后,他松开了弦。
"嗖 ——"
两道几乎同时射出的麻箭,划破渔村的夜空,无声地,朝着那四个正在喝酒的绿皮,飞了过去。
灌酒那个绿皮,脖子还仰着,箭就扎进了他的侧颈。他嘴里的酒"哗"地喷出来,人像一袋粮食,直挺挺往后倒,砸在廊柱上,又滑下去。
解裤腰带那个,刚把皮带松到一半,箭扎进他的后脖颈。他"唔"了一声,往前栽,脸正砸进火堆边的泥地里,火星溅了一脸,人已经不动了。
前后不到三秒。
剩下两个,这才反应过来。
歪在柱子上那个,酒一下子醒了大半,张嘴就要喊。
弯腰捡柴那个,手在地上乱摸,想找他搁在石头旁边的枪。
阿野和林砚已经冲了出去。
两个人弃了弓,腰间短刃出鞘,脚步踩在焦土上,没有半点声音。
阿野扑向那个要喊的。那绿皮刚喊出半个字,阿野的短刃已经从他锁骨下面送了进去。阿野个子矮,这一刀是从下往上扎的,准准地扎进肋骨缝里。那绿皮的喊声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手死死抓着阿野的手腕。
阿野没躲,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脸,把他往旁边一推。人歪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另一边,林砚比阿野还快半步。
那捡柴的绿皮刚把枪抓到手里,枪栓还没拉开,林砚已经到了他身后。林砚个子小,整个人挂在他背上,短刃横着一抹。
那绿皮手里的枪 "哐当" 掉在地上。他张着嘴,血从指缝里往外冒,跪下去,又往前趴。
前后,又是三秒。
廊檐下,四个站着的,全倒了。
火堆还在烧。
阿野站在两具刚倒下的尸体旁边,喘了两口气,转头看向那两个被麻箭放倒的。一个脖子上扎着箭,脸埋在泥里;另一个侧躺在廊柱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走过去。
林砚也走过去。
两个人没有对视,也没有说话。阿野在那个脸埋进泥里的绿皮身边蹲下,短刃往下一压。林砚在另一个身边蹲下,同样一刀。
麻药还没散,那两个人甚至没来得及醒过来。
四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廊檐下。
阿野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短刃。刃上的血,在火光下泛着黑红色。
陆峥和身边的队员、专案组几人,全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手上没有任何武器,只能静静伏在草丛间,远远望着廊檐下那片跳动的火光。方才阿野和林砚冲出去的时候,所有人心里都悬着,只知道两个少年要对上四名持械的武装人员,谁也不敢预想结果。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战局就已经落定。
从放箭、突进,再到补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拉扯,没有一声大声的呼喝。两个年纪小小的少年,身形单薄,出手却迅猛狠厉,每一击都找准要害,干净利落,不给对手留下呼救、反抗的余地。方才还在喝酒谈笑的四名绿皮,接连倒地,再也没了动静。
火光跳跃,将这一幕清清楚楚送到众人眼底。
陆峥的呼吸不由得一滞,心底翻起一阵惊涛。他常年在边境一线办案,见过不少凶悍的亡命徒,也见过训练有素的好手,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打法。两个孩子,配合默契,分工分明,冷静得近乎残酷,没有半分慌乱迟疑。
他侧头扫了一眼身侧的人。
柯越攥紧了拳头,嘴唇微微张开,原本准备随时想办法上前驰援的念头,瞬间卡在了心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是精通山地作战的侦察老手,一眼就能看出这一整套突袭的节奏有多稳,时机抓得有多准。
宋知予微微蹙眉,目光牢牢落在廊檐下两道少年身影上,心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她预想过很多种冲突的场面,万万想不到,两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完成这样一场干脆的速杀。姜柠轻轻咬住下唇,下意识屏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十名从边境支队抽调出来的精锐队员,个个都是在边境摸爬滚打多年、见过无数凶险场面的老兵。此刻,不少人悄悄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讶异。他们见惯了训练场的战术、实战里的搏杀,可眼前这两个少年,没有正规制式兵器,仅凭短弓、麻箭和一柄短刃,配合着瞬息之间解决四个人,出手干脆,决断毫不拖泥带水。
没有人出声。风穿过荒村残破的屋梁,只有柴火持续噼啪作响的声音,衬得这份震惊愈发沉。
陆峥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他清楚,这不是小孩子赌气的打斗,是在这片亡命横行的深山里,硬生生磨出来的求生本事。他心里五味杂陈,有震撼,有唏嘘,还有一丝沉甸甸的沉重。
直到阿野起身,朝他们这边抬手示意,陆峥才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示意身边众人,慢慢从灌木丛的阴影里起身。
陆峥带着十五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见了地上的四具尸体,看见了火堆里那半截烧黑的木牌,看见了那两个还在轻轻挣扎的麻袋。
周医生抱着医疗箱,站在最后面,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阿野没有看他们。他走到那两个麻袋旁边,蹲下身,用短刃,把麻袋上的绳子,一根一根挑开。
麻袋口松开。
里面露出两张 —— 被堵着嘴、被反绑着手、被麻药麻得迷迷糊糊的 —— 女孩的脸。
阿野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林砚。
林砚也刚把另一个麻袋口挑开,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错愕。
阿野挑开麻袋口的那一刻,周医生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手电,压着光线,先照了照两个姑娘的瞳孔,又翻开她们的眼皮看了看,再分别按了按她们的脉搏。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动作却极快、极稳。
陆峥站在他身后,低声问:"怎么样?"
周医生抬起头,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
"没事。" 她说,"就是被麻药迷过去了,剂量不小,但没伤着脏腑。身上除了几处轻微的擦伤,没有外伤,也没有被侵犯的痕迹。等药力散了,人就会醒。醒了之后可能会头疼、恶心,养两天就好。"
阿野听到这里,一直绷着的肩,才微微松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麻袋里那两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年纪都不大,一个看上去十五六,一个还要小些,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两个人被反绑着手,嘴里塞着布,脸色苍白,呼吸却平稳。
阿野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她们嘴里的布团轻轻取出来,又割断了绑着手的绳子。
"先搁在廊檐下。"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陆峥,"林砚留下,跟你们一起,把这四周收拾一下。四具尸体,拖去后面林子里埋了,别让明天转运车的人看见。火堆里那几块木牌,也别再烧了,扒出来,重新立回坟前。"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阿野这才走到陆峥跟前,压低声音,把接下来的安排说了出来:
"今晚,你们就先落脚渔村。这里屋倒墙塌,但廊檐下能挡风,后面林子里有水,暂时安全。那帮人明早的转运车是来渔村接这两个麻袋的,他们到了发现人没了、船没了,一定会派人搜。所以你们白天不能生火,不能出声,林砚熟悉这片林子,他会带你们找隐蔽的位置藏好。"
陆峥点头。
"我先带周医生回基地。" 阿野继续道,"老爹那边伤重,陈莉那边还没好利索,基地里伤员一堆,周医生得先过去看看。我回去之后,安排朗哥带人,连夜下来运物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峥空着的手上。
"你们出境的时候,武器上缴了,我知道。" 阿野道,"我回去,顺便给你们带枪来。基地里缴获的短冲还有富余,子弹也够。你们留在渔村,明天那帮人要是真摸过来,手上没家伙,守不住。"
陆峥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有客气,也没有推辞,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好。"
阿野转头看向周医生:"周医生,能走吗?"
周医生抱起医疗箱,站起身:"能。"
阿野最后看了一眼廊檐下那两个还在昏睡的姑娘,又看了一眼林砚。林砚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这里交给我。
阿野不再多话,转身,一头扎进身后的密林。周医生抱起医疗箱,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很快融进了通往环山基地的那条山路上。
渔村廊檐下,火堆还在烧。陆峥站在原地,看着阿野和周医生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四具还没冷透的尸体,再看一眼麻袋里那两个昏迷的姑娘。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柯越。" 陆峥低声道,"叫兄弟们动手。尸体拖去林子里埋了。火堆里那几块木牌,扒出来。"
"是。"
夜风穿过渔村残破的屋梁,吹得火堆一跳一跳。
这个被血洗过一次的小渔村,今夜,又一次被人悄悄踏了进来。只是这一次,留下来的,不再是那些扛着麻袋的绿皮,而是一帮手无寸铁、却要在天亮之前,把这里重新收拾成一处隐蔽落脚点的人。
离开渔村之后,阿野没有走大路。
他专挑那些腐叶最厚、树根盘错、根本看不出有路的地方钻。周医生抱着医疗箱,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走了约莫二十分钟,阿野忽然停下,回过头,伸手按住周医生的胳膊。
“从这里开始,你只看我的脚印走。”阿野的声音压得极低,“我踩哪里,你踩哪里,一步都不要偏。这一片,是基地外围的陷阱区。”
周医生一愣,低头看脚下。
昏暗的光线下,他才看清楚 —— 脚下那一层厚厚的腐叶下面,隐隐约约,露出一截削得尖尖的竹尖。再往前几步,是一片被浮土盖得严严实实的浅坑,坑底插着密密麻麻的竹签。
“都是致命的。”阿野淡淡道,“踩错一步,腿就穿了。跟紧我。”
周医生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她不敢再多看,只是死死盯着阿野脚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跟着往前挪。
阿野一边走,一边抬头,对着树上的夜色,压着嗓子,学了两声鸟叫。
"啾 —— 啾啾 ——"
声音很轻,在山林里荡开。
过了几秒,前方树冠里,回应了同样两声鸟叫。
是值守的人。
阿野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又穿过两道齐腰高的灌木,前方树林里,出现了一间不起眼的木棚。木棚歪歪斜斜,看着就像山里猎户废弃的窝棚。
孟甲已经在木棚里等着了。
看见阿野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多话,伸手把木棚后墙一块松动的木柜推开。
木柜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只容一人弯腰钻进去。
阿野弯腰,率先爬了进去。周医生深吸一口气,抱着医疗箱,跟在后面。
一钻进洞口,周医生就愣住了。
木棚后面,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简陋山洞。
洞壁是用石块和水泥砌过的,洞里已经有个值守的少年在等。看见阿野进来,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出道路。
周医生全程没有开口。
可她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她一开始以为,这伙所谓的 "基地",就是林外那间破木棚。进了木棚,只看见孟甲一个人,他还在心里想,这地方也太简陋了。可跟着阿野爬进那个洞口之后 ——
这根本不是什么木棚。
这里是别有洞天
阿野带着他,沿着石滩走了约莫十几米,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水面。是一个湖。湖面上,静静地浮着两条木筏。
阿野走到水边,跳上其中一条木筏,回头朝周医生招了招手。周医生扶着医疗箱,小心翼翼跨上去。阿野拿起竹篙,在水底一点,木筏缓缓离开岸边,朝着湖心那片黑沉沉的水面,划了过去。
湖风从洞道另一头吹进来,带着湿润的、草木的清香。
周医生坐在木筏上,借着月光,看见湖心方向,隐隐约约,露出一片人工修出来的、藏在水面上的岛影。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她这一辈子,在医院里见惯了伤病、见惯了生死,可他从来没有想到 —— 在这片境外深山的山腹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地方。
木筏划破平静的水面,一寸一寸,朝着湖心岛,划了过去。
木筏在岛边靠岸的时候,熊皮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看见阿野立在筏头,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攥住竹绳,把木筏往石砌的码头边一带,稳稳系在桩上。
“回来了。”熊皮压低声音,目光落在阿野身后那个抱着医疗箱、戴细框眼镜的女人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了然。
阿野跳上码头,回头把周医生扶下来。
“这是周大夫。”阿野简单介绍了一句,“从内地来的。”
熊皮立刻朝周医生点了点头,没多客套,转身就领着两人往地堡门口走。
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回话:“今天下午,老爹醒了一会儿。”熊皮道,“人还虚,睁眼看了看四周,张嘴 第一句话就问 —— 阿野呢?”
阿野脚步顿了一下。
熊皮接着道,“朗哥就跟他说,你出去找大夫去了。老爹听完,没再问,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阿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熊皮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陈莉那边今天也安稳,烧退了些。两个婶子刚换完药,让她睡下了。”
阿野 "嗯" 了一声,脚步加快。
“周大夫先去看老爹。”阿野道,“其余的,路上说。”
三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地堡门口那片昏暗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