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路上,谢景行拐了个弯,先去了朔方城。
岑怀瑾骑在马上问他:“你不是说要进京吗?”
“进京之前先把兵调了。”谢景行头也不回,“三千骑兵从朔方城带,顺便把骨勒的工钱结了。”
“你还真惦记着骨勒的工钱。”
“他修了一个月城墙,天天骂我。不给他结工钱,他能骂到明年。”
到了朔方城,骨勒果然在城门口等着,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一道新疤。看见谢景行和岑怀瑾一块儿回来了,咧嘴就笑:“王爷,王妃,你们俩一块儿回来的?我还以为王爷得一个人回来呢。”
“我一个人回来怎么了?”谢景行翻身下马。
“一个人回来,说明王妃又跑了。”骨勒嘿嘿笑,转头看岑怀瑾,“王妃,这回又跑哪去了?”
“汉中。”岑怀瑾把缰绳扔给小禾,“给你带了个好东西。”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包汉中产的麻辣豆干扔过去。骨勒接住咬了一口,辣得直咳嗽,但一边咳嗽一边竖大拇指。
进了王府,福伯迎出来,看见谢景行和岑怀瑾一块儿回来,笑得眼睛都没了:“王爷,王妃,热水烧好了,饭菜也备了,先洗洗还是先吃?”
“先吃饭。”岑怀瑾把斗篷一解,“饿死了。”
两人在饭桌上吃饭的时候,赵拓进来了,脸色不太对。
“王爷,北狄那边来了封信。影的旧部送来的。”
谢景行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没说话。岑怀瑾凑过去看了一眼,信上写得不多,就几行:北狄旧部有人在阴山北边看见了影的弟弟,人被关在主战派那个骨勒的侄子手里。对方开了一个条件——拿谢景行的命换影弟弟的命。
岑怀瑾把信放下:“影呢?”
“在城外。”赵拓说,“她收到信之后一直在城外营地里坐着,没进来。”
“她为什么不进来?”
赵拓看了谢景行一眼:“她说她没脸进来。”
岑怀瑾放下筷子,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谢景行伸手拦住她:“我去。”
“你去?”
“她跟了我十年。这事得我自己跟她说。”
谢景行出了城,到了营地。影坐在营帐外面的石头上,手里攥着那把刀,脸上的疤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看见谢景行来了,她站起来,低着头。
“王爷。”
“信我看了。”
影没抬头:“属下不会去。”
“为什么不去?”
“属下跟了王爷十年。北狄那边的事,属下比谁都清楚。他们拿我弟弟的命要挟,不是头一回了。上回我没去,这回也不去。”
谢景行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上回你没去,是因为我没让你去。这回不一样。”
影抬起头:“王爷——”
“你弟弟在阴山北边被关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谢景行把剑从腰上解下来,往地上一插,“我让你去。”
影愣住。
“你跟我十年,该回家了。”谢景行看着她,“你弟弟是你唯一的亲人。我要是让你为了我把他扔在牢里不管,你嘴上不说,心里记一辈子。我不干这种事。”
“王爷,属下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也得去。”谢景行把剑从地上拔起来,递给她,“拿着。你的刀钝了。”
影没接。她忽然跪下来,低着头:“属下不走。”
“影。”
“属下不走。”影的声音闷闷的,“王爷待属下有救命之恩。当年部落被灭,是王爷把属下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属下欠王爷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拿这条命换弟弟,属下不换。”
谢景行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把剑收回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影,你听我说。”
影抬起头看他。
“你不欠我什么。当年把你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是因为我觉得你能活。你活下来了,还跟着我打了十年仗。这十年,你替我挡过刀、替我杀过敌、替我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鬼门关。你不欠我的。”
影眼圈红了。
“你弟弟在北狄手里,那是因为他是我的人。他是我手下人的弟弟,被北狄扣了,这事我得管。”谢景行站起来,“你去救你弟弟。这边的事,我替你掩护。”
“王爷——”
“这是命令。”
影跪在地上没动。谢景行低头看着她:“影,你跟我十年,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回我求你——去把你弟弟救出来,然后回来。我这边还缺个暗卫首领。”
影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然后她伸手把剑接了过去。
“属下领命。”
当天夜里,影收拾了东西要走。岑怀瑾站在王府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拿着。路上用的干粮,还有伤药。”
影接过来,看了她一眼:“王妃,王爷肩膀上的伤,三天换一次药。我走了之后您盯着他。”
“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还有——”影顿了一下,“王爷每天夜里都来您屋里看看。您别嫌他烦。”
岑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嫌。”
影转身要走。岑怀瑾又叫住她:“影姐姐。”
“嗯?”
“你弟弟救出来了,你们俩一块儿回来。我让厨娘多做点好吃的。”
影点头,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岑怀瑾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转头回屋。谢景行在书房里看地图,听见她进来,头也没抬:“影走了?”
“走了。”岑怀瑾在他对面坐下,“她走之前让我盯着你换药。”
“嗯。”
“还说你每天夜里都来我屋里看我。”
谢景行手顿了一下,地图差点被他捏皱了。
“别听影瞎说。”
“影从来不瞎说。”岑怀瑾凑过去看他,“你每天夜里都来?”
“不去。”
“真的?”
“真的。”
“那你昨晚来没来?”
“昨晚你在汉中。”
“前晚呢?”
“前晚我在路上。”
“那大前天呢?”
谢景行把地图往桌上一拍:“岑怀瑾。”
“干什么?”
“睡觉。”
“你先回答我。”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往门口走:“我先去查夜。”
“谢景行你站住!”
他已经出了门。岑怀瑾在后面跺脚:“你这个人怎么一问就溜——”
第二天一早,谢景行点齐三千骑兵,准备往京城出发。岑怀瑾跟着他一块儿走。走到半路,小禾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王妃!京城来的急信!五皇爷的!”
岑怀瑾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五皇兄说,韩翃进京了。带三百亲卫,住进了平西王府在京城的老宅。当天晚上就进宫见了皇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是‘受了卢家的挑拨’,‘一时糊涂’。皇兄没表态,只说‘等镇北王到了再说’。”
谢景行把信接过去看了一遍:“韩翃哭了?”
“哭了。五皇兄说哭得可惨了,跪在御书房里磕了三个响头。”
“他哭,说明他怕。”谢景行把信收好,“他怕咱们手里的东西。崔家的口供、卢家的密信、刘勉的供词,随便拎一样出来他都兜不住。他进京是赌——赌你哥不敢杀他。”
“那你哥敢不敢?”
“你哥不敢。”谢景行看着她,“但不用他动手。韩翃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什么意思?”
“他带三百亲卫进京,住在平西王府老宅里。三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京城里够扎眼了。他要是老老实实待着,你哥还得管他吃管他住。他要是忍不住动了手——”
“动了手怎么了?”
“动了手,你哥就有理由了。私带甲兵入京,按律当斩。”
岑怀瑾想了想:“那怎么让他动手?”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不用咱们动手。你哥那个人,看着软,心里有数。韩翃要是老实,你哥就晾着他。晾个十天半个月,他手底下那三百人吃喝拉撒全得花钱。平西王府老宅被抄过一回,库房空的。他撑不了多久。”
“那他要是撑不住了呢?”
“撑不住了,就得找人要钱。京城谁最有钱?”
岑怀瑾想了想:“郑家。郑侍郎家里开着钱庄。”
“对。韩翃找郑家借钱,郑家不敢不借。但郑家一借,就等于跟韩翃绑在一块儿了。到时候把郑家和韩翃一块儿收拾,连根拔。”
岑怀瑾愣了半天:“谢景行,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从刘勉说韩翃要进京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也没问。”
岑怀瑾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行。你厉害。”
两人并排骑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岑怀瑾忽然说:“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每天夜里来我屋里都看什么?”
谢景行一夹马肚子往前走了。
“谢景行!你站住!”
“赶路。”
“你赶什么路!你回答我!”
“风大,听不见。”
“今天没风!”
“那明天有。”
岑怀瑾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三天后,大军到了京城。城门口,岑怀钰亲自来接。看见谢景行和岑怀瑾一块儿回来,他笑了:“你们俩一块儿回来的?我还以为得一个一个见。”
“皇兄,你这话跟骨勒说的一模一样。”岑怀瑾下了马,“韩翃呢?”
“在他老宅里窝着呢。昨天又进宫哭了一场,这回没磕头,改成抹眼泪了。”岑怀钰往城里走,“孤让他歇着,不着急说事。晾他几天。”
岑怀瑾和谢景行对视了一眼。谢景行嘴角动了一下。
“皇兄,你跟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岑怀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想到一块儿去了?”
“晾着他,让他自己撑不住。”
岑怀钰笑了一声:“你们俩口子一个比一个坏。”
“跟皇兄学的。”岑怀瑾笑着说。
进了城,刚到王府门口,小禾又追上来:“王妃!北边来的急信!影写的!”
岑怀瑾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王妃,我弟弟救出来了。但北狄那边有个消息——主战派那个骨勒的侄子,拿了韩翃给的一封信。信上写着,事成之后,西陲三郡归他。”
岑怀瑾把信递给谢景行。谢景行看完,脸色沉了。
“韩翃给北狄写信了。当着咱们的面进京哭冤,背地里还给北狄递信。”
“他怎么递的?”
“影说,信是韩翃进京之前就递出去的。”
岑怀瑾把信收好,忽然笑了:“那正好。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哥就有理由动他了。通敌铁证,这回他自己送上门的。”
谢景行把剑从腰上解下来,往王府里走:“走。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