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张的疑心

【小张视角】

茶馆见面之后，小张没立刻睡觉。

他回到自己那间办公室，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把电脑打开。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照得他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把苏慧今天给他的那张银行截图，调出来，放大。

那张截图，是苏慧从手机银行里截的——一个余额，两百万，整整齐齐躺在那儿。户名是"黄某某"，开户行是外地一家股份制银行。

小张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觉得这单稳了。两百万，真金白银，一个有钱的富太太，被大曾牵线送上门来。他这个月的提成，够了。

第二遍，他开始觉得不对。

不对在哪儿呢？他说不上来。他干这行五年，见过的银行截图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真的假的，他一眼能看出大概。可这张截图，他看了三遍，挑不出错——余额、户名、开户行、交易记录，样样齐全。

可越是齐全，他越心里发毛。

他做了五年骗子，他太知道一件事——假的东西，做到"完美"，就是最大的破绽。

一个真富太太，她的银行APP里，不会只有一个干净的余额页面。她的账户里会有乱七八糟的转账记录——给美容院的，给保姆的，给孩子交学费的，给信用卡还款的，零零碎碎像一堆乱麻。她不会专门截一个"只有两百万余额"的图给你看。

只有假的，才会把图截得这么干净。干净得像做出来的。

小张把截图放大，再放大。他看那个数字的字体，看那个小数点的位置，看那个银行LOGO的清晰度。

他突然发现了。

那个余额，是两百万整。两百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一个真富太太的活期账户里，会躺着一个整数吗？不会。她里面会有零碎——今天取了五千，明天转了三万二，后天扣了一笔水电费。账户余额，会是"2,037,451.88"这种数，而不是一个干干净净的"2,000,000.00"。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PS出来的。

小张靠在椅背上，把手垫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下午，苏慧在茶馆里的那一套——拍桌子，骂人，说"两百万利息够你们租三年办公室"。那套，演得太好了。好得不像一个真富太太。真富太太不会为了一个包，跟一个销售拍桌子——她根本懒得。真富太太要是不爽，她站起来就走，连一句废话都不会说。她会骂人，会发作，恰恰说明她在演，在故意让他看见"我有钱，我有脾气"。

可她的手——

小张闭上眼，回想今天那一幕。苏慧拍桌子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她以为她手放在桌下，他看不见。可小张是谁？他干这行五年，他骗过人，也被人骗过。他太知道人在紧张的时候，身体会出卖什么。

她在怕。

她怕什么？

【思彤视角】

这一夜，思彤也没睡。

她就坐在小张办公室门外那片开放工位的角落里，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客户回访记录"。可她一个字也敲不进去。

她听见小张在屋里，一会儿拉开抽屉，一会儿把那个黑色手提箱，从桌子底下拖到了门口。她没抬头。她听得出，小张今晚的脚步，比往常急。

思彤来这家公司，快一年了。

一年前，她还是个大学生。小张开车带她去商场，给她买包，带她见"客户"，跟她说"你只要帮我打几个电话，一个月顶你妈透析一年的钱"。那时候她妈在老家透析，一次四百，一个月十二次，她爸一个农民工，挣的钱全砸在医院里。小张那句话，正好戳在她最疼的地方。

她入伙了。

一开始，她还骗自己，说"我只是打打电话，又没害人"。可后来她看着小雨、小雅，那些跟她一样大的女孩，被她一句"投资有风险，盈亏自负"哄着，把网贷借出来，把学费投进去，最后在酒店里哭着求陈总别发照片——她才知道，她手上沾的，是什么。

她不是没良心。她是没退路。

小张握着她的把柄。他手里有她刚入职时，被陈总哄着拍的那些照片。他说，你要是敢走，我就把这些发给你妈，发给你学校。她妈在医院里，要是知道女儿在外面干这个，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

她每个星期，给她妈打三百块。那钱，是她从小张给的提成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她妈在电话里说："彤彤，你在城里做什么工作，这么赚钱？"她笑着说："妈，我在一家大公司，当主管。"

挂了电话，她能在工位上，坐一整夜。

今晚，她听见小张把那个箱子拖到门口，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她太了解小张了——他这个人，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也不给别人留。他把箱子往门口拖，只有一个意思：他准备跑。

他要跑了。那她呢？她手里那些照片，她妈那三百块，她被他捏着的这一年——他跑了，谁管她？

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小张办公室那个黑着灯的轮廓。她想起小琪——那个被她拉进来、又被送到境外的室友。小琪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思彤姐，我不想去。"她当时怎么说的？她说："就去一段时间，赚一笔就回来。"

现在小琪在境外，杳无音信。而她思彤，还坐在这个工位上，帮一个准备跑路的骗子，敲着那份永远敲不完的回访记录。

她伸出手，把电脑屏幕关了。

黑暗里，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小张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关于罗华强、关于境外、关于转账账户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不是为了小张。是为了她自己。她总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小张视角】

小张坐起来，打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是他那个黑色的手提箱。那个箱子，他平时不打开。箱子里，装着一些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碰的东西。

他把手提箱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箱子里，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沓合同——公司这三年跟客户签的所有假合同的副本。中间，是一个U盘，外壳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总账"。

他把U盘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U盘，是他一年前开始拷的。那时候他刚入行第三年，正是干得最顺的时候。他手上管着二十个话务员，每个月业绩几百万，法总夸他"年轻有为"，给他分红，给他配车。

可他那时候，已经开始怕了。

他想起他爸。他爸是开工厂的，三年前工厂倒闭，欠了一屁股债。他被人骗进传销，跑出来，又被一个"投资大师"骗光了他爸治病的救命钱。他爸最后躺在医院里，他连手术费都凑不出来。

他那时候坐在医院走廊里，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好人没好报。他爸是好人，一辈子不坑人不骗人，最后工厂倒闭，躺在医院里等死。那些骗子，一个个开豪车住别墅。

他干了这行。他跟自己说，既然好人没好报，那他当坏人。

可当了三年坏人，他发现，坏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亲眼看见，法总手一抖，把一个不听话的话务员，扔到了境外——那人后来再没出现过。他亲眼看见，陈总带着人去威胁那些被骗的女大学生。他亲眼看见，公司里进来一个新人，三个月之后，就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眼睛里没有光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机械的、骗人骗到麻木的光。

他怕。他怕有一天，法总也会这么对他。他怕有一天，警察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上铐子。

所以他偷偷拷了这个U盘。这个U盘里，是整个公司三年的真实账本。谁分了多少钱，谁签了多少假合同，钱通过哪个账户转到境外，转到了罗华强哪个账户里——全在里面。

他留着这个U盘，不是为了举报。他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哪天东窗事发了，他把这个U盘交给警察，他就是"重大立功"。他就能减刑。他就能比法总，比陈总，比所有人，都早一点出来。

他把手伸进箱子最底层，掀开一个夹层。

夹层里，是一叠现金。二十万。用橡皮筋一道一道扎着，码得整整齐齐。

这二十万，是他这三年，一笔一笔从公司的流水里抠出来的。他每次给客户退款，都多退一点零头；每次跟法总报业绩，都少报一成。这些钱，他没存银行——存银行就留痕了。他换成现金，一张一张，藏在这个夹层里。

他本来想再攒半年，攒够五十万，就找个机会，拎着这个箱子，从机场跑掉。去南方，找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小城，用假身份，开个小店。他爸死了，他妈在老家，他每个月给他爸——不对，给他妈寄三千块，他妈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抽屉最里头，还压着一条丝巾。

那是去年冬天，思彤生日。他本来想给她买一条假名牌——公司里给女孩们洗脑，发的都是那种几百块的高仿包、高仿丝巾，成本几十块。可那天他路过一家真的丝巾店，橱窗里摆着一条酒红色的，摸上去像水。他鬼使神差地，进去花了三千块，买了那条真的。

他没敢送出去。他把那条丝巾，压在抽屉最里头。他想，等哪天他跑了，把这条丝巾留给思彤。他对自己说，他不是对思彤有感情。他只是——她妈在老家透析，她每个星期要给家里打三百块，他看她不像别的女孩那样贪。

可他心里清楚，他对那些被骗来的女孩，不是没有一点恻隐。他每次挂掉一个客户的电话，夜里都点根烟，对自己说一句话："这是她们自己贪心。"

这句话，他说了三年。说到后来，他自己都快信了。

他给自己留的这条后路，一半是这个U盘，一半，就是这个夹层里的二十万现金。

小张把U盘和现金，一样一样放回夹层，拉上拉链。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他把手提箱，从桌子底下，挪到了门后面。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随时准备，拎着这个箱子，走人。

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最里头，摸出那条没送出去的真丝巾。酒红色的，在台灯底下泛着柔光。他用拇指，摩挲着丝巾的边角。这是他这三年，干的唯一一件，不脏心的事。

他想起他妈。他妈在老家，每个月十五号，会准时收到他寄的三千块。他妈在电话里说："强子，你在城里做大生意，别太累着。"他每次都笑着应："妈，我不累。"

他没敢告诉他妈，他做大生意的地方，是一个骗人的地方。他没敢告诉他妈，他每个月寄回去的那三千块，是从一个个被骗得哭天抢地的韭菜身上，一毛一毛刮下来的。

他把丝巾，重新压回抽屉最里头。他想，等他跑了，找个小城，开个小铺子，他把他妈接过去。那时候，他重新做人。

他不知道，他没有那时候了。

【小欣·伏笔】

小张刚把箱子塞好，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还是小欣。她端着一盆刚浇好的绿植，文文静静地走进来："张总，您办公室那盆绿萝，我给您换了换水。"

她放下花盆，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后面那个黑色手提箱，刚才还在桌子底下，现在挪到了门口。

她什么都没说。她甚至连眼神都没多停一下。她只是低着头，把花盆摆到窗台上，动作慢得像在整理一件艺术品。

可她心里，把这个位置，记下来了：门后面，黑色手提箱。

她退出去，带上门。走廊上，她那张文文静静的脸，一点表情没有。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她知道那个箱子里是什么。她不知道具体，可她知道，一个骗子，把箱子从桌底挪到门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准备跑了。

她把这个信息，默默记下。她会在合适的时候，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来这家公司三个月了，每天坐在这个角落里，装成一个最没存在感的文员。她做的，就是记住这些别人不注意的小事：大曾的录音笔，小张的手提箱，法总的鸭舌帽。

收网那天，她要做的，就是在最合适的时候，悄悄把公司那扇门，从里面，给外面的便衣，打开。

【小张视角】

小欣走后，小张坐回椅子上，给陈总打了个电话。

"喂，今天那个黄太太，你那边跟到哪儿了？"

陈总在电话那头，把云栖山庄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保安拦他，认门卡，他连门都没进去。

小张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张？有问题？"

"没问题。"小张说，"你撤吧。别跟了。"

挂了电话，他又给大强打。

"大强，大曾那边呢？"

"到家了。他老婆——不是苏慧，是另一个女的，围裙，做饭，骂他。这俩人小日子过得挺和谐。"

小张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曾，一个被他骗得倾家荡产的韭菜，突然说有个"表姐"要来投资。这个表姐住云栖山庄，两百万现金在手，见他一面拍一次桌子，就把他手下的人镇住了。她的银行截图，干净得像PS的。她的手，在抖。

大曾那个家，老婆是个围裙大妈，跟苏慧半点不像。苏慧那边，是云栖山庄的富太太，跟大曾那个出租屋，八竿子打不着。

这两条线，怎么看都对不上。

可小张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他干这行有一个直觉——越是对不上的事，越有鬼。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楼下，街道空空的，路灯昏黄。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道，突然觉得，这个他干了五年的地方，今晚看起来，有点陌生。

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法总发了一条消息：

"老板，明天见黄太太，我陪您去。这个女人，我不放心。"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个"不放心"，恰恰是他这三年来做的最对的一件事——也是他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因为他要是真放心了，他就不会在那个手提箱里偷偷拷下那个U盘。他要是没拷那个U盘，三年后他在审讯室里，就没有那张能跟警察谈条件的底牌。

他给自己留的这条后路，最后救了他。

可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地说：

"要出事。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