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市中心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
我睁开眼的时候，浑身发冷，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止血带还勒在小臂上，勒得发麻。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哪里。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我的记忆。是一个叫陆思柔的女孩的。她在一本书里活了二十二年，没有名字，只有个称呼，炮灰养女。
我穿书了。
这个念头刚落地，床边就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思柔，你醒了就好，快配合抽血，你妹妹等着救命呢。”
我偏过头。床沿坐着一个保养得当的中年女人，颧骨高，笑起来眼角全是算计。她是孙慧兰，原主的养母。旁边站着护士，手里的针管刚拆开包装，一副随时要再给我扎一针的架势。
我嗓子干得发疼，缓了一下才开口：“抽了多少了？”
“四百。”护士回得干脆。
四百。我是来医院救人，不是来当血库的。原主刚穿过来之前，这副身体就因为连日低烧虚弱得很。现在再抽四百，站起来都得晕。
“你妹妹急病，血库配不上型，家里就你能配。”孙慧兰凑近，声音软下来，又带上几分不容反驳，“养你一场，这点血你都不肯，说出去像话吗？”
话说到这份上，放从前，原主早就咬着牙把胳膊伸过去了。可我不是原主。我盯着孙慧兰的脸，喉咙里那股凉意压下去，一字一句说：“血型报告呢？配型记录呢？”
孙慧兰愣了一下。
“我看一眼正规报告再抽。”我说，“没报告就硬抽，出事算谁的。”
护士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孙慧兰。孙慧兰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她没料到我这次会拦。
“医院这么大，还能害你不成？”她语气重了。
“流程不规范，我有权拒绝。”我平静地回，“你现在去把配型单子拿来，我立刻签。”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孙慧兰想发火，又顾忌走廊上还有别的病人和护士，只得压着脾气出去。她脚步声远了些，我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原主这具身体确实虚。我闭着眼，把脑子里的记忆理了一遍。这本书写的什么我大致清楚。陆家是当地有头脸的人家，孙慧兰和丈夫陆仲年膝下没有亲女儿，早年从乡下一个接生婆手里抱回个女婴，就是陆思柔。后来不知怎么又有了亲生的陆念瑶，于是这个抱养来的孩子，就成了全家拿来给亲女儿铺路的工具。
供血，捐骨髓，让学位，联姻。原主一件一件应下来，最后把自己熬干了，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孤零零死在出租屋里。
想到这里，我攥紧被单。既然穿来了，这条路，我不会再走第二遍。
没一会儿，孙慧兰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我接过来扫了一眼，配型报告，血型对得上，但下面的关键信息模糊，签字栏还空着。我盯着那栏空白看了两秒，心里有了数。
“这单子没填完，”我把纸放回床头柜，声音不高不低，“等你们弄齐了再说。”
孙慧兰没想到报告都拿来了，我还是不松口。她嘴角抽了抽，正要发作，病房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陆念瑶。二十出头，脸色白，看起来确实病恹恹的，可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进门先喊了一声“姐”，声音又软又脆。
“姐，你别怪妈，是我不好，让你跟着受罪了。”她走过来，要握我的手。
我手一缩，没让她碰到。
陆念瑶的手悬在半空，脸上那点乖巧的笑意僵了一下。很快她收回手，语气更软：“妈，姐刚醒，肯定还没缓过来，你别逼她。我这边还能再撑撑。”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显得她懂事，又把我架在火上烤。要是我真不抽，传出去就是我见死不救，害亲妹妹。孙慧兰在旁边听着，脸色果然更难看。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顺着她演：“我先歇会儿，一会儿你妈把手续办全了，我再抽。”
陆念瑶眼睛弯了弯：“那姐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离开病房，带上门的时候，还回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落在原主记忆里，是妹妹一贯的依赖和亲近。可我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我自己，我只觉得这笑假得发冷。
人走了，病房空下来。我慢慢坐起身，伸手够向床头柜。那里压着一张纸，孙慧兰刚放下配型单的时候，底下还垫着一叠东西。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骨髓捐献同意书》。
页首印着正规制式的抬头，页尾落款处，已经签了三个字。
陆思柔。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猛地一沉。字迹端端正正，一看就不是临时签的。落款日期，三个月前。也就是说，早在原主躺上这张床之前，就已经被人哄着签下了这份同意书。她当时大概根本没看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只当是普通体检单，稀里糊涂就落了笔。
我捏着那页纸，指节发白。孙慧兰那么着急催我抽血，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救急。她是要在这份同意书生效之前，先把我的身体榨到最“合格”的状态。
我把同意书折起来，塞进病号服内侧的口袋里。原主太听话，从不会去细看这些纸上的字。可我不一样。
夜里十一点，值班医生查房。我借口头晕，让他把孙慧兰支开，单独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趁着没人，我摸出手机。原主的手机屏保还是全家福，照片里陆家四口笑得灿烂，唯独角落里的原主，缩着肩膀，笑容勉强。
我退出屏保，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去：
配型报告签字栏空白，骨髓同意书三个月前已签，落款陆思柔。
敲完这行字，我锁上屏幕。窗外的夜色很沉，市中心的霓虹把天边映得灰红一片。我躺回床上，闭着眼，把这一晚上所有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慧兰要血。陆念瑶卖乖。那份三个月前的签名，不知道是谁骗原主签的。
一条一条理下来，我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陆家这盘棋，从很早以前就下了。我不过是被摆上棋盘、随时可以舍弃的那枚子。
而我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让这枚子，从棋盘上挪开。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孙慧兰发来的消息，语气急切：
“思柔，明天早上你还得来一趟，血库又告急了，你妹妹这边耽误不得。”
我盯着这行字，没回。把手机扣在胸口，听着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又稳又沉。
明天早上，又是新一轮的“救急”。孙慧兰大概不会想到，今晚这张病床上的女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她摆布的陆思柔了。
她把希望都押在“懂事”两个字上。可我，偏偏不想再懂事了。
病房的门缝里透进一道走廊的冷光。我翻了个身，把那份同意书在口袋里又按了按，心底压着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签下它的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