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陆家小院门口停下，车轮碾过路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思柔推开车门，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抽血过后的身子依旧发虚，稍稍用力，小臂的针口位置就隐隐作痛。

她抬眼打量眼前这栋二层小楼。外墙刷着米白色涂料，门口摆着两盆长势茂盛的月季，看着温馨和睦。可只有她清楚，这房子里面藏着怎样冰冷的算计。

开门的是陆老太太。老人看见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目光很快就收回去，没有一句问询，仿佛她刚刚在医院抽走四百毫升血，只是出门逛了一趟街。

“回来了就赶紧进来，别站在风口吹风。”陆老太太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关心。

客厅里暖光灯亮着。陆念瑶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橘子，正一瓣一瓣剥给旁边坐着的陆仲年。

陆仲年是陆思柔的养父，他垂着眼，慢悠悠吃着橘子，视线都没有往门口这边挪一下。

陆念瑶余光瞥见陆思柔，立刻扬起软软的笑容。

“姐，你回来啦，身体还好吗？我还一直惦记你呢。”她说着，放下手里的橘子，起身想要过来扶她。陆思柔不动声色往旁边错开半步，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还好。”她简单吐出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陆念瑶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重新坐回沙发。

孙慧兰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一点水渍。

“回来就回房间歇着，晚饭我单独给你留了一碗粥，等会儿给你端上去。”孙慧兰的话说得听着体贴，可眼神里没有半分真切的在意。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她抽血之后头晕不晕，有没有不舒服。

所有人关心的，只有躺在医院里等着用血的陆念瑶。

陆思柔轻轻点头，顺着楼梯往二楼走。她的房间在楼梯拐角，是整栋房子里采光最差的一间。房门是老式的木门，把手磨得有些发亮。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旧布料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老旧书桌，一个窄窄的衣柜，仅此而已。

对比陆念瑶那间带独立阳台、摆满玩偶和书籍的卧室，落差一眼就能看明白。

她反手把房门关好，落上里面的小插销。

直到这一刻，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一点。

陆思柔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有些软。她弯腰，伸手摸索床垫和床板中间的夹层。原主的记忆里，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

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本子。

她慢慢把本子抽出来。是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封皮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看得出来原主经常翻看。

陆思柔坐在床沿，翻开第一页。

字迹清秀，带着一点女孩子独有的柔软，字里行间全是原主这些年藏在心底的委屈。

最开始的内容，还满是期待。原主小心翼翼讨好家里每一个人，拼命读书，想着只要自己足够懂事，总有一天，养父母能真正把她当成家人。

她努力刷题，熬夜备考，目标是省内那所知名的中医药大学。她从小就喜欢草木药性，梦想是学好中医，以后可以治病救人。

一页一页往下翻，文字的情绪慢慢变了。

日记里记录着，第一次被要求给陆念瑶献血的时候，她心里害怕，可看着养母红着眼眶说救命，还是咬着牙答应了。

记录着，她省吃俭用攒下零花钱，给陆念瑶买生日礼物，转头就被嫌弃款式不好。

记录着，每次陆念瑶闯祸，最后挨骂受罚的，永远是她这个养女。

越往后翻，文字越发压抑。

陆思柔的手指停在最后几页，呼吸微微一顿。这几页，原主写下了她隐约猜到的，自己最后的结局。书里的剧情，一点点铺展在纸上。

等陆念瑶养好身体，陆家就会拿走她的升学名额。之后哄骗她签下骨髓捐献协议，抽取骨髓。手术之后，她的身体彻底垮掉，落下长久难愈的病根。

陆家不会再管她，觉得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后面，他们会安排她嫁给一个年长很多的富商，用她这桩婚事，换取陆念瑶进入更高圈层的机会。

如果她不肯顺从，陆家就会四处散播她不孝、忘恩负义的闲话，毁掉她所有名声。

最后，她重病缠身，身无分文，孤身一人在廉价的出租屋里离开。直到闭眼，都没有一个陆家的人来看她一眼。

看完最后一行字，日记本从陆思柔的手里滑落到床单上。

心口像是被一块冰压住，冷得她指尖发麻。

原来这就是炮灰的结局单。

原主不是没有察觉不对劲，她只是心存侥幸，总觉得养育之恩大于一切，总盼着陆家能有一丝心软。

可人心是换不来的。从陆家决定收养她的那天开始，她的定位，就只是陆念瑶的备用血库，随时可以牺牲的工具。

之前在医院，她只是凭着急诊科医生的本能，叫停了抽血。那个时候，她还在想，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看完这本日记，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陆思柔弯腰，重新拿起日记本，小心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

这是证据。

是陆家长久压榨原主的证据。

她不能冲动，不能现在就撕破脸。眼下她孤身一人，没有收入，没有落脚的地方，硬碰硬只会落得被动。

想要翻盘，就得沉下心，慢慢收集所有线索。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在心里梳理接下来要走的路。

学籍、高考志愿、骨髓同意书，还有源源不断的抽血要求。陆家手里攥着很多东西，一步一步困住原主。房门外面传来脚步声，慢慢靠近。

陆思柔迅速收敛神色，调整好呼吸，脸上换上几分虚弱温顺的模样。

“咔哒。”

孙慧兰拧开门把手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放在书桌上面。

“粥趁热喝，补一补气血。”孙慧兰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慢慢沉下来，“思柔，有件事，我跟你好好说说。”

陆思柔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妈，你说。”

“之前你报考中医药大学的事情，我去学校帮你办了休学手续。”孙慧兰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现在身体不好，反复抽血调理，不适合继续读书。”

陆思柔的指尖悄悄攥紧，面上依旧没有反驳。

“念念一直很喜欢中医，她也想考这所学校。你的名额，正好转给她。”孙慧兰看着她，继续开口，“你是姐姐，又受我们养育这么多年，为妹妹让步，是应该的。等念念以后学成当了医生，还能回头照顾你。”

又是这套说辞。

养育恩情，姐姐的本分，以后会照顾她。

这些话，原主听了无数次，每一次都选择妥协。

陆思柔抬眼，目光轻轻撞上孙慧兰的视线，又飞快低下去，声音带着一点无力：“我知道了，我听家里安排。”

她刻意放软姿态，装作已经认命的样子。

孙慧兰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她还怕这个养女经过医院那一闹之后，会变得难管教。现在看来，终究还是那个懂事听话的性子。

“你能想明白就最好。”孙慧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你。等念念入学稳定，家里不会少了你的吃住。”

陆思柔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孙慧兰站起身，准备离开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低头坐着的陆思柔，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我提前跟你透个底。周家那边最近在跟我们接触，他们家条件好，要是婚事谈成，对咱们整个陆家，对念念以后的发展，都大有好处。”

陆思柔猛地抬起头。

周家，联姻。

她在原主的日记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就是这一桩婚事，是压垮原主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慧兰看着她骤然变化的脸色，没有多解释，只是淡淡一笑，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房门关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陆思柔坐在床上，耳边反复回响着孙慧兰刚刚那句轻飘飘的话。

夺走升学名额，只是第一步。

陆家想要榨干她的方式，远比她预想的更多。献血、捐献骨髓、放弃学业，最后还要把她当成一件货品，送出去联姻换取利益。

只要她还留在这个家里，只要她还有利用价值，他们就不会停下索取。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止血带勒出来的浅浅红痕。粥还放在书桌上，冒着淡淡的热气，可陆思柔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很清楚，今天她暂时顺从，只是权宜之计。

但陆家已经在盘算联姻，留给她暗中准备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