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钦的马蹄声刚在宫道尽头散尽。
未央宫正门的铜环就被砸得乱响。
“太后娘娘!内阁首辅严大人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张大人,领五城兵马司入宫见驾!”守门小太监连滚带爬扑到殿阶下,帽子甩出去半丈远,“拦不住啊!兵马司拿铁锤砸外院角门了!”
铜炉边,青黛手里的铁钳停在半空。
“娘娘,王爷前脚进诏狱提工部的人,严崇礼后脚就敢带兵硬闯。外头两队玄甲卫怎么没动静?”
“哀家半个时辰前让人给宫门递了话。严阁老持牌办差,玄甲卫不许拦。”楚明徽靠在凤椅软枕上,慢慢理着宽大的素麻袖口,“他手里的锤子不砸下来,哀家手里的东西就不值钱。”
青黛捏着铁钳的手指紧了紧。
“榻下夹层的东西呢?”
“酉时初刻顺暗流滑进太液池底库了,一根铜钉没留。”青黛顿了顿,“换进墙里的那只匣子,铜锁挂上了,钥匙按娘娘的意思毁了。”
“好。”
“只是搬东西时暗格底下的油布破了,漏了一撮黑灰在砖缝里。”青黛声音低得只够她一个人听见,“奴婢还没冲。”
“冲了才留湿印子。”楚明徽起身,鞋底踩住那道砖缝碾了两下,把黑灰抹进砖隙深处,重新坐回去,“去,把殿门敞开。他想演忠臣捉奸,哀家给他搭台子。”
话音没落,两扇朱漆殿门被外头一脚踹开。
寒风卷着火把的黑烟灌进来。
几十名兵马司兵丁手按腰刀分列门侧。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张怀一身绯袍,高举乌木宪牌跨过门槛。严崇礼披着紫貂鹤氅,慢了半步跟进来。
“臣严崇礼,叩见太后。”腰只弯了半寸,“落雁坡刺驾,凶徒用的前朝神机弩是大内违禁逆物。兵马司在宫墙外截下墨隐楼密探的记号,直指未央宫。老臣为保陛下与太后安危,请都察院协同搜宫。”
“这是中宫的寝殿!”青黛横身挡在凤椅前,死盯着张怀手里的铁尺,“先帝才走八天,你们拿锤子闯寡妇的屋子,一会儿是要砸灵位还是砸人?”
“一个贱婢也敢犬吠!”张怀扬手,“太后,神机弩一次齐射五百矢,弩身沉得要四个人抬,断不是外人凭空搬上落雁坡的。下官也是替娘娘洗清嫌疑。搜!凡有空响的砖,带锁的箱,一律砸开!”
“是!”
八名兵丁抡起铁锤铁钎,直扑博古架和东侧暖阁。
砰!哗啦!
前朝官窑的青瓷瓶被锤头扫落,碎成几十片。坐榻底座的木板被铁钎撬开,木屑四溅。
内室一声哭喊。
赫连珏光着脚跑出来,踩进碎瓷里摔了一跤,手掌按在渣子上拉开一道血口。
“母后!”他扑进楚明徽怀里,浑身发抖,“他们砸父皇给朕留的木马!”
楚明徽把孩子搂紧,袖口按住那只流血的小手,抬眼看严崇礼。
“严阁老,这就是清查逆党?”她胸口起伏,“先帝走了八天,你带人砸他的寝殿,吓他的独子。你眼里还有赫连家的天下吗?”
“太后息怒。”严崇礼眼皮半垂,站在火光的影子里,“搜不出前朝铁器,老臣明日跪太庙向先帝请罪。张御史,殿后的暗格,看仔细。”
楚明徽低头替孩子按住手心的血口,耳朵却跟着那把锤子走。
张怀亲自拎起铁锤,走到凤椅后的紫檀护墙板前,拿锤柄敲了敲。
咚。咚。
空的。
“阁老,墙后是空的!”张怀回头一拱手,“必是藏弩的密室!”
严崇礼下巴微抬:“砸。”
“住手!”楚明徽扶着扶手站起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那是先帝亲手封的格子,谁也不许动!”
“太后越不让动,下官越要替天下人看个明白!”
咔嚓几下,雕花护板裂开。张怀伸手进黑洞里一掏,拖出一只挂着铜锁的乌木长匣,沉得他手腕往下一坠。
尺寸正好装得下一具拆散的连弩。
楚明徽搂着孩子没动,只盯着那把劈锁的刀。
严崇礼往前迈了一步。
“人赃并获,太后还有何话?”张怀拔刀劈断铜锁,掀盖倒扣。
哗啦。
几十卷明黄绢帛散了满地,最上头压着一方大行皇帝御笔的玉镇纸。
张怀站在原地没动,抓起一卷展开。
“这……”
“念!”严崇礼厉声。
“明徽吾妻,朕疾笃,唯恐幼主势孤,朝中老臣生欺主之心。”
张怀的手抖得压不住绢边,慌忙去翻底下那封盖着宝玺的文书。
“这是先帝手书遗诏副件!朕若不测,宫中一应防务连内廷暗卫,尽归皇后楚氏节制。凡言官外臣敢以祖制逼迫中宫者,视同谋逆,摄政王可立斩之!”
殿里只剩火把噼啪。
楚明徽顺着凤椅滑坐到地上,把赫连珏抱紧。
“那是先帝病里写给哀家的家书,还有怕我们母子被人欺的护身遗命。”她抬头,一字一句,“哀家怕寒了朝臣的心,锁在墙里八天没敢拿出来。严阁老,你带兵砸开先帝的暗格,把先帝的字踩在脚底下。你到底在找什么?”
严崇礼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先帝何时留过这种东西。
“先帝的字,老臣认得。”他摇了摇头,“只是先帝病里糊涂,写下的东西有时自己也不记得。太后锁了八天,墙里这笔账,是先帝的,还是太后的?”
“阁老的记性比先帝好。”楚明徽掉在绢帛上的眼泪压住了那个逆字,“那阁老替哀家想想,先帝糊涂那几日,是谁天天在病榻前陪着。”
严崇礼的下巴往下沉了半寸。
“笔迹能伪造!遗诏未过内阁用印,摄政王人也不在,做不得数!”张怀额头见汗,一脚踩住一卷家书,“谁知道暗格深处还有没有夹层!拆墙!把太后请去偏殿看管!”
两名兵丁互看一眼,取下兵马司的青毡斗篷抖开,一左一右欺上来,要把楚明徽连人带孩子罩住抬走。
“我看谁敢碰她一根汗毛!”
殿外一声暴喝,盖过了满殿铁锤。
噗!噗!
门口的兵丁还没看清人影,就被一柄带血马槊连人带刀挑飞,砸在蟠龙柱上,筋骨尽断。
赫连钦跨过门槛,背上渗出的血把玄缎洇成一块死黑,槊尖的血还没凝。沈追领三十名重甲玄甲卫紧随而入,长刀出鞘,眨眼把满殿兵丁围死。
他的视线扫过去。
满地碎瓷。劈烂的紫檀。散落一地的先帝御笔。
最后落在跌坐在瓷片旁、怀里护着幼帝的楚明徽身上。
赫连珏手上的血蹭在她素白孝服的胸口。
“皇叔!”孩子伸出满是血的小手,“他们要抓母后!”
楚明徽用袖子胡乱擦了脸,撑地想起,膝盖一软又跌回去,只垂着眼:“严阁老说哀家私通前朝余孽,正要拆了未央宫审哀家。王爷一块儿审罢。”
赫连钦背上那三十道伤口彻底崩开。
他一个字没说,提槊走向张怀。
“王、王爷!”张怀退了三步,把宪牌举到胸前,“下官是四品风宪官!奉首辅钧旨办案!王爷纵兵行凶,要包庇太后不成!”
“风宪官。”
赫连钦在那卷被踩出黑脚印的家书前停步。
“本王在诏狱撬开了周延的嘴。三日前严宽调兵的过所,是你张怀吃酒时替他从兵部偷的印。”
“你血口喷人!本官要上本参你!”
咔嚓!
赫连钦弃槊,反手抽出沈追腰间佩刀,横着一挥。
乌木宪牌连着半截右臂齐根飞起。
“啊——”
刀光再闪。噗嗤。
一颗戴乌纱帽的人头滚到严崇礼靴尖前停住。无头的身子晃了晃,血喷在砸烂的墙板上。
满殿兵器脱手,扑通跪倒一片。
赫连钦弯腰捡起那卷遗诏,走到凤椅前,单膝点地。
“这卷东西,臣替太后收起来。”他把遗诏托到她面前,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先帝写给太后的话,今夜殿里三十个人听见了。往后这匣子里再添新东西,太后先告诉臣一声。”
楚明徽看着他滴血的袖口,伸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在明黄绢帛底下碰在一处,他掌心的血糊进她指缝,烫得惊人。
贴着心口的九枢璧嗡了一声。第四枢的纹路亮起大半。又是一个人替她把刀举了起来。
“王爷杀言官,明日早朝要被参。”她低声道。
“参本王的折子,本王拿刀批。”
赫连钦起身,拎起还在滴血的长刀,走到严崇礼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肩头的紫貂毛,俯身逼近他耳侧。
“再敢踏进未央宫一步,本王抄你全族。”
严崇礼盯着脚边张怀死不瞑目的头颅,老脸紧绷,一声没出,拱手退了半步。
赫连钦转身要走,靴底在金砖上碾了一下。
血珠淌进砖缝,和那撮没冲掉的黑灰搅成一道乌红的泥。
他盯着那道缝,没抬头。
“太后的寝殿里,什么时候也存火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