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夜的时间,在一字坡泥塘的蛙鸣和火炭烤泥罐的焦糊味里一晃而过。
第三日寅时末,天边刚裂开一线灰白。
乱石坡北侧最高的断崖鹰嘴岩上,山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陈默趴在一蓬结了白霜的枯刺蓬后头,身上裹着件染满泥浆的破麻衣,嘴里嚼着半截苦涩的干草根,以此压住清晨胃里泛上来的寒气。
他把呼吸压得极慢,目光越过犬牙交错的灰白怪石,一寸寸扫视着下方被晨雾笼罩的山坡。
西侧半山腰的背风石坳里,八道身影正贴着石壁半蹲着。
打头的是个穿着暗红织锦长袍的干瘦老者,袖口绣着三道铜炉金纹,正是韩雅之前描述过的丹心阁阁主孙皓然。
他身边一左一右还站着两个气息浑厚的筑基期修士,大概是花重金请来的帮手,后头则跟着六个手持法器的炼气后期执事。
这帮人虽然用敛息符压住了灵力波动,可孙皓然每隔十几个呼吸就会烦躁地摩挲一下手指上的储物戒,显然对那个所谓的“叛逃丹师”和丹方势在必得。
陈默视线往东移了三十丈。
在东坡那片枯死的荆棘林里,黑压压地猫着十四五个衣着杂乱的散修。
领头的是个挺着大肚腩、满脸横肉的胖修士,手里拎着一把门板宽的青铜鬼头刀。
早先郑小乙在山下盯梢时回来报过,这胖子是烂木集一带有名的散修恶霸,筑基中期修为,昨天在酒肆里拍着桌子号召了一帮亡命徒,打着“抢悬赏发横财”的旗号连夜摸上了山。
至于南坡底下的那口坍塌枯井旁,七八个穿着兽皮短打的汉子正缩在半人高的荒草里。
为首那个独眼龙手提铁尺,正是黑木寨的二当家张彪,他旁边还蹲着前天被吴大壮打肿了半边脸的麻脸汉子。
三拨人马,分别卡在西、东、南三个方向,中间隔着十几块巨大的风化岩和浓重的晨雾,谁也不知道隔着几十步的石头后头还藏着别人,全都在屏息凝神,等着那个据说了手握八十块中品灵石肥羊的“鬼手”露面。
陈默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渣,偏过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左后方的吴大壮。
吴大壮怀里抱着满满一竹筐黑乎乎的泥罐子,粗糙的大手因为紧张,把竹筐边缘捏得咯吱直响。
“人齐了。”陈默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石缝,“顺着北面的背阴沟绕去坡南半山腰,把咱们前天埋在那儿的第一堆潮柴点着。记着,上头多盖点湿松针,只准冒浓烟,不准见明火。点着了,立刻退回侧坡的乱石堆后头等我信号。”
吴大壮重重点了下头,把竹筐往背上一背,猫着腰,顺着陡峭的石沟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
陈默没动,依旧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右手往下一探,握住了脚边那根釘在烂栓马桩根部的桐油麻绳。
麻绳粗糙扎手,上头还带着桐油特有的腥腻感。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南坡半山腰的一处石缝里,忽然袅袅娜娜地升起了一股手臂粗的黑灰色浓烟。
那烟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格外扎眼,顺着山风直往坡顶那块三丈见方的平整青岩面上飘。
原本死寂的乱石坡,瞬间活了过来。
西侧石坳里,孙皓然猛地站起身。
在他看来,南坡冒烟,必定是“鬼手”在跟买主发信号接头!
要是让别的散修先把周平和丹方买走,他丹心阁的脸面往哪儿搁?
“走!别让那群耗子跑了!”
孙皓然一声低喝,连身形都不再掩饰,周身腾起一圈暗红色的火系灵光,脚尖在石壁上一点数丈,带着两名筑基帮手和六个炼气执事,像离弦的箭一样从西侧直扑坡顶!
几乎是同一息,东边荆棘林里的胖修士也看到了那股黑烟,更听到了西边传来的破风声。
“妈的,有人想截胡!兄弟们,八十块中品灵石就在上头,跟老子冲!”
胖修士抡起青铜鬼头刀,一身肥肉乱颤,带着十几个红了眼的散修从东侧轰隆隆地包抄上去。
而守在南坡枯井旁的张彪一听东西两边同时有大动静,还以为是“鬼手”内部因为分赃不均打起来了,当即一挥手里的铁尺:“麻子,带人跟紧我,咱们从南面摸上去捡现成的!”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三方人马就像三股被拧开闸门的洪流,同时撞上了坡顶中央那块三丈见方的平整青岩面!
晨雾被急促的灵力气流撕扯开来。
冲在最前头的孙皓然刚一脚踏上青岩面,迎面就撞见了拎着鬼头刀从东坡窜上来的胖修士,眼角余光还瞥见南坡荒草里钻出来的张彪一伙。
这乱石坡上哪有什么“鬼手”和叛逃丹师周平的影子?
孙皓然脸色骤变。
他本就多疑,一看这二十多号凶神恶煞的散修呈合围之势包上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根本不是什么卖丹方的交易,而是这个叫“鬼手”的组织设下的圈套,故意勾结黑木寨和散修联军来围杀他!
而对面的胖修士一看孙皓然这边居然有三个筑基期,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当即认定这穿红袍的老头就是“鬼手”背后的真正大当家,想吃独食黑吃黑!
两边甚至连句场面话都没来得及盘道,胖修士仗着自己是筑基中期,先下手为强,手里的青铜鬼头刀猛地往身前一劈!
刺啦!
一道三尺长的青色风刃贴着地面呼啸而出,卷起满地碎石,直奔孙皓然的面门劈去!
“找死!老夫乃丹心阁孙皓然,尔等敢在丹心阁头上动土?!”
孙皓然气得须发皆张,大袖一甩,一团脸盆大小的赤红火球轰然迎上。
轰的一声闷响,风刃与火球在半空撞碎,气浪掀翻了旁边两块风化石。
“放你娘的狗屁!”胖修士哪会信他的鬼话,唾沫星子横飞,“孙皓然这会儿还在火云坡搂着炉子睡大觉呢,你个老梆子穿件假袍子就想诈老子?上,宰了这帮冒牌货,灵石平分!”
他身后那十几个亡命散修早就贪红了眼,管你是不是丹心阁,法器、符箓不要钱似地往西侧砸过去。
孙皓然带来的六个炼气执事当场就有两人被飞剑划破了胳膊,鲜血直流。
孙皓然彻底恼了,也懒得再废话,带着两名筑基同伙直接祭出法器迎战。
另一边,刚爬上坡顶边缘的张彪一看上头竟然有四五个筑基修士在玩命互砍,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带人往回缩,结果被散修联军扫过来的一道剑气削掉了半截头巾,手底下那个麻脸汉子更是被乱飞的火球擦中后背,惨叫着滚下石坡。
“大当家的,他们连咱们一块儿打!”手下喽啰惊恐大喊。
张彪独眼充血,退路被后续冲上来的散修堵死,也只能硬着头皮挥舞铁尺卷进了战团。
鹰嘴岩上,陈默静静看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坡顶。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甚至在心里默默数着青岩面上裂开的石纹。
一处、两处……
当胖修士一刀劈空,重重砸在青岩面中心,将那块本就布满风化裂隙的石板震出两条指头宽的贯穿大缝时,陈默看了一眼蹲在北坡下方岩缝后头、正死死捂着耳朵的韩雅。
火候到了。
陈默右手猛地发力,将那根系在栓马桩根部的桐油麻绳狠狠往后一拽!
埋在浮土底下的硝水引信瞬间窜起一溜刺眼的火光,以快得肉眼难辨的速度直接烧进了青岩面四周的六道石缝里!
紧接着,地底三寸深处,韩雅提前钉进去的六张震荡符同时亮起刺目的土黄色灵光!
轰隆——!
一声沉闷如九天惊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所有人的脚底板下头炸开!
原本就被法器砸得布满裂纹的三丈青岩面,在这股精准卡在承重棱上的连环震荡之力下,连半息都没撑住,咔嚓一声巨响,整块石盘像脆弱的鸡蛋壳一样向内塌陷崩碎!
烟尘冲天而起!
坡顶正中央瞬间塌出了一个两丈深、三丈宽的巨大漏斗形深坑!
正在岩面上拼命的孙皓然、胖修士以及十几个散修,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脚下一空,伴随着无数房屋大小的碎石块,惊呼着齐刷刷往两丈深的地下溶洞里跌落下去!
“就是现在!”
躲在侧坡乱石堆后的吴大壮听到炸响,猛地站起身,抓起竹筐里早就点着了引火线的粗泥罐子,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像扔铁饼一样,左右开弓,一口气将十几个泥罐子全扔进了那个还在往下塌方的深坑里!
泥罐外头裹着的低阶爆裂符在半空中炸开!
砰!砰!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炸响在狭窄的坑底回荡,十斤纯硝石、五斤赤硫磺混着木炭粉在密闭的塌方坑里轰然爆燃!
滚滚黄白色的浓烟夹杂着刺鼻到极点的毒火酸臭味,像喷发的火山一样从大坑里倒灌出来,顺着山风瞬间铺满了整个乱石坡!
“咳咳咳!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毒烟,是鬼手的毒烟!”
浓烟里伸手不见五指,硫磺硝石烧出来的滚烫毒气呛得人肺管子都要裂开。
胖修士刚用灵力护住全身从碎石堆里爬起来,双眼就被浓烟熏得眼泪狂流,还没等他摸清方向,旁边同样摔懵了的张彪手下以为他是偷袭的敌人,抡起手里的熟铜棍,照着胖修士的后脑勺就是狠狠一闷棍!
胖修士护体灵光剧烈一晃,后脑勺肿起个大包,疼得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孙皓然!老子今天不劈了你誓不为人!”
他挥起鬼头刀,胡乱朝着身边人影最密的地方狂砍过去,当场把两个丹心阁的炼气执事连人带剑劈成了两截!
不远处的孙皓然被浓烟呛得灰头土脸,听到手下的惨叫,又看到烟雾里到处都是朝自己扑过来的疯子,彻底信了这是散修联军和黑木寨针对他的死局,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扯着嗓子嘶吼:“给我杀!一个活口都不准留,全给我烧成灰!”
赤红的火球、青色的刀芒、黑木寨土匪乱扔的暗器,在浓得化不开的黄白毒烟里疯狂对轰,惨叫声和怒骂声把整个乱石坡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
而在北侧高处的鹰嘴岩上,陈默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翻涌的黄白浓烟,便松开了手里的半截麻绳。
他脸上没有半分得计后的狂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走。”
陈默转过身,冲着早就在岩壁后头集结待命的石磊、赵铁山、郑小乙和韩雅挥了挥手,又把刚从侧坡猫腰跑回来的吴大壮叫上。
一行人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顺着北坡背风的乱石沟飞快滑到崖底,直接钻进了前天夜里石磊摸出来的那个北侧溶洞入口。
一进溶洞,外头震天响的喊杀声和爆炸声瞬间被厚重的山体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头顶上方隐约传来的轰隆震动,震得洞顶的碎石屑簌簌往下掉。
溶洞里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死土的腥闷味。
因为刚才坡顶中段的剧烈塌方,前方的溶洞主道已经被落石堵死了一半,只剩下一条斜向东南的狭窄支道还能通行。
“赵铁山前头趟路,石磊跟紧他,随时用土行术扩开卡脖子的地方。大壮护着韩雅走中间,郑小乙断后,把咱们踩出来的脚印全抹平了。”
陈默在黑暗中迅速排好队形,自己则拔出磨得雪亮的短刃,紧跟在石磊身后。
几个人猫着腰,在这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地下石缝里飞快穿行。
石磊把全身那点土系灵力催动到了极致,双手按在前方凸出的岩壁上,闷哼着将一块块挡路的硬土和风化石往两侧挤压挪移,硬生生在狭窄的裂缝里蹚出一条三尺宽的通道来。
地底越往东走,渗水就越多,脚下的泥层变得像抹了油一样湿滑。
陈默没有灵力护体,在黑暗中全凭记忆里的地形图高速迈步,走到一处陡峭的下坡拐角时,鞋底踩在一块长满滑腻苔藓的暗石上,整个人重心一偏,毫无征兆地就往旁边的深沟里滑了下去!
就在他右手短刃本能地往石壁上插去借力的瞬间,前头探路的赵铁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反手一把死死拽住了陈默的左臂膀!
老猎户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稳如铁钳,腰马一沉,硬生生把陈默从沟沿上拽了回来。
“当家的,留神脚底下的青苔!”赵铁山压着嗓子提醒了一句。
陈默借力站稳,拍了拍赵铁山的胳膊,没废话,继续闷头往前赶。
没过几步,他又在另一处积水坑边滑了一下,同样被赵铁山及时托住了后背。
这支刚拼凑起来没两天的草台班子,在这黑漆漆的地底溶洞里,硬是走出了几分刀口舔血的默契。
足足狂奔了半盏茶的工夫,前方狭窄的石道猛地一宽,空气里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冷风。
到溶洞南出口了。
借着上方透下来的一点微光,陈默看到前方那条由石磊前天挖通的斜坡土道底下,早就有两道人影守在了那儿。
正是提前半个时辰带着秦大牛绕路潜伏过来的孙二娘。
看到陈默等人从黑洞里钻出来,孙二娘立刻迎上前,伸手往头顶上方那口枯井的出口指了指,声音压得极低:“刚听见西边山头炸了锅,外头巷子里连个人毛都没有,全被调走看热闹去了。”
说完,她踩着秦大牛的肩膀往上爬了两步,伸手托住赵铁山之前架在井口的那个细树枝伪装盖,轻轻往旁边挪开了一条两尺宽的缝隙。
清晨微凉的天光顿时倾泻下来。
陈默顺着土坡爬上井沿,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
枯井外头是一片长满杂草的后山荒坡,再往东不到百步,就是丹心阁高耸的青砖后墙。
平日里戒备森严的火云坡后山,这会儿安静得只能听见几声乌鸦叫,那条通往丹心阁后门的荒废窄巷里更是空空荡荡,地上还丢着两把没来得及收走的扫帚——显然看守外围的杂役和外门弟子,全都被孙皓然抽调去乱石坡包围“鬼手”了。
调虎离山,成了。
陈默冲底下打了个手势,几人鱼贯从枯井里钻了出来,孙二娘留着郑小乙和赵铁山在枯井和巷口望风堵路,自己则和吴大壮、秦大牛、石磊一起,跟着陈默贴着墙根,猫腰摸进了那条堆满煤渣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扇包着厚重黑铁皮的运炭小侧门。
门板关得死死的,两扇门环中间挂着一把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黄铜巨锁,锁身上还刻着一道极浅的加固符文。
要拿刀剑硬劈,动静绝对小不了。
陈默看了一眼身后的秦大牛。
这个一直闷不吭声的铁匠帮工往前迈了一步,从怀里摸出了两把前天在营地里用废铁片敲出来的四爪折叠铁钩。
他走到门前,粗糙的大手捏住铜锁看了两眼,找准锁梁和锁芯咬合的那道受力缝隙,将两把折叠铁钩的尖爪一正一反,严丝合缝地卡进了铜锁的钥匙孔和锁梁死角里。
随后,秦大牛深吸一口气,两条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双手握住铁钩柄,顺着相反的方向猛地往外一拧、一别!
嘎吱——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被他死死压在手掌心里,那把刻了加固符文的黄铜巨锁,连带着门框上的半截铁鼻,硬生生被他用巧劲和蛮力拧断了锁芯,带着几片木屑无声地脱落在了他掌心里!
陈默接过断锁随手塞进墙角的煤灰堆里,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包铁皮的木门。
门轴应该经常抹油,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门后是一条只有四尺来宽的阴暗窄道,两边密密麻麻码放着一人多高的黑木炭和引火柴,空气里到处都是干燥的炭灰味和淡淡的药渣苦味。
窄道尽头十步外,挂着一幅厚重的黑土布门帘。
门帘后头,就是丹心阁重地——宝库与丹房的后墙耳房。
陈默挥手让众人停在柴火堆后头,自己则放轻脚步,像只没有重量的狸猫一样摸到土布门帘旁,将耳朵轻轻贴在了冰冷的青砖内墙上。
一墙之隔的耳房里,传来两道带着浓重酒气的抱怨声,中间还夹杂着花生米嚼碎的脆响。
“……他娘的,你说阁主也是小题大做,不就是抓个炼气期的叛徒周平吗?自己带着两位筑基供奉去也就罢了,把前院巡逻的师兄弟全拉去乱石坡助威,连库房备用的火球符都清空了,就留咱们哥俩在这儿喝西北风!”
“少抱怨两句吧,听说那‘鬼手’手底下有点邪门路数,阁主也是怕阴沟里翻船……嘶,刚才西边是不是响了一声闷雷?别是打起来了吧?”
“管他打不打,打赢了赏钱也没咱们的份!来,满上……哎哟,这冷酒喝多了肚子直抽抽,你在屋里盯着点,我去后院茅房放个水,顺便去丹房那边看看火!”
话音落下,屋里传来板凳挪动的刺耳摩擦声,紧接着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朝着耳房另一侧的后院小门走去,嘴里还哼着走调的小曲儿,腰间挂着的一串铜钥匙随着他的走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贴在墙根下的陈默缓缓直起身子。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蹲在柴火堆阴影里的石磊,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只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脖子底下轻轻往横里一抹。
石磊呼吸一窒,随即眼底闪过一抹狠辣的凶光。
他一句话没说,从腰间拔出那把涂了麻药和腐血毒的剥皮尖刀咬在嘴里,双手按住耳房外墙底下的泥地,体内灵力一转,整个人再次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地底的黄土之中,顺着那个弟子离开的方向飞速潜行过去。
窄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土布门帘后头另一个炼气弟子独自倒酒的咕咚声。
陈默站在门帘外的阴影里,手指轻轻搭在短刃的刀柄上,在心里默数着呼吸。
一息、两息……
数到第十五息的时候,后院外头传来一声极短促、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闷在泥里的扑通声,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又过了五息,陈默脚前不远处的泥地微微拱起。
石磊从土里探出半截身子,嘴里的尖刀上连半滴血都没沾,显然是直接从地底抓住了那弟子的脚踝将其拖进土里活活闷晕了过去。
他伸出沾满湿泥的右手,将一串还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递到了陈默面前。
陈默伸手接过钥匙,入手沉甸甸的,最大的一把铜钥匙柄上,正刻着一个繁复的“库”字。
他握紧钥匙,防止铜片碰撞出声,迈步走向土布门帘后头那扇紧闭的宝库后门。
而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门帘边缘的同一刹那——
轰隆!
二十里外的西面天际,隐隐约约传来了第二声沉闷的炸响,那是留守在南坡出口的赵铁山等人引爆了枯井陷阱的信号,震得丹心阁后院的屋瓦都跟着轻轻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