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叶,打在黑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五千黑甲骑军沿官道南行,马蹄落地,声响沉闷而齐整。
青石县城外三里,长亭已经搭好仪仗。
县令周文渊站在最前面, 特意换了一身洗的发白的官袍,脸上挂着笑,眼角却绷得很紧。
沈家家主和李家家主陪在他身边,不时望向官道尽头。
沈文昭站在父亲身后,穿一身儒衫,脊背挺得笔直。
谢临川接管了郡中职务,他虽挂着名,但已无实权,索性回了青石县看望亲人,
望着远处的尘土,他眼中的挣扎却更重。
张金早已派人送回消息,谢将军平叛归来,近日便会抵达青石。
“平叛”二字,听在几人耳中,都有些刺耳。
北境的消息传得很快。
陈武战死,云径关失守,齐欢占据云径关,云常二州彻底沦陷。
谢临川奉命平叛,却没有北上,反而连取南山、离阳两郡,手里的兵马越聚越多。
如今北地人人都在猜,他下一步会走向哪里。
周文渊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王家的下场还摆在眼前。
那样大的家族,说倒就倒,田产、铺面和人口转眼便被谢家接管。
青石县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触谢临川的霉头。
远处传来马蹄声。
李家主低声道:“来了。”
众人抬头。
队伍前方,一人一骑穿过风尘,渐渐露出身形。
黑甲,黑马,玄色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
谢临川端坐马上,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久经战阵后的锐气。
他还隔着数百步,长亭前的人已经下意识收了声音。
大军在长亭前百步停下。
数千匹战马同时收蹄,甲片碰撞声连成一片,很快又归于安静。
军令一道道传下去,声音短促,没有多余的喧哗。
谢临川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走到长亭前。
他的目光从周文渊、沈家主、李家主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文昭脸上。
“周县令,沈家主,李家主,不必多礼。”
“谢某奉命平叛,途经家乡,暂作休整,叨扰诸位了。”
周文渊连忙拱手。
“谢将军说的哪里话,将军为国征战,是青石县的荣耀,城中已经备下薄酒,给将军和诸位将士接风……”
“不必。”
谢临川抬手打断了他。
“眼下叛军作乱,不宜饮宴,北境战事还没结束,等朝廷王师北上,胜了叛军再说。”
周文渊脸上的笑容停顿。
谢临川没有进城,他只是来看看青石县如今是什么态度。
“张金。”
“在。”
“传令,大军回大槐村驻扎,勿要惊扰百姓。”
“是,老爷!”
张金转身传令。
谢临川目光瞥向沈文昭,沈文昭也在看他。
质问、失望,还有几分不愿承认的陌生,全写在那双眼睛里。
谢临川只朝他点了点头,随后骑上战马。
沈文昭袖中的手掌慢慢攥紧。
他想开口,他想劝解谢临川回头,但终究了没有说出来,一旁的沈父抓住沈文昭手臂摇摇头。
黑甲军调转方向,向着大槐村方向开拔。
马蹄卷起尘土,长亭前很快只剩下风声。
张金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周文渊当即收起笑容,沈、李两家家主也各自低下头。
张金心里冷笑一声,先让你们再逍遥一段时间,
他早就盘算着城里的粮仓和各家库房,有多少存货。
队伍离开官道,转入乡间土路。
道路比半年前宽了不少,泥土也夯得结实。
路旁挖出了灌渠,沟底留着流水冲过的痕迹。
田里的晚稻已经灌浆,穗子压得很低。
秋风吹过,稻田起了一层层波纹。
田间劳作的百姓看见军队,纷纷直起腰。
没人躲进田埂,也没人抱着孩子往村里跑。
老人抬手招呼,妇人踮起脚往军阵里看,几个孩子还追在骑兵旁边,踩着泥巴跑了半里地。
“谢家军回来了!”
“家主回来了!”
喊声从田头传到村口。
大槐村呜堡已经变了模样,说是呜堡实际比青石县城都大了不少。
旧村和坞堡被新修的青石城墙圈在一处,墙上立着箭楼和哨塔,墙外开出了成片田地。
城门两侧,百姓挎着菜篮,赶着牛车进出。
守门兵卒认出熟人,只抬头打个招呼,便让人过去。
城门上挂着一块新牌匾。
龙槐。
谢临川勒马停下,抬头看了片刻。
张金在旁边解释:“这是您走后,林夕夫人和几位管事定下的名字,夫人说,槐是根本,龙是期望。”
谢临川收回目光。
“挺好。”
队伍进城的消息传开,更多百姓从屋里出来,聚到道路两旁。
“我儿回来了!他是亲卫营的!”
“当家的,我在这儿!”
“谢将军,北边打赢了吗?”
谢临川颔首逐一回应。
军士们却已经在人群中看到了家人。
但没有谢临川命令不敢有其它动作。
他当即喊来传令兵。
“传令,全军放假三日。”
“各营轮换休整,准许与家人团聚,军械和城防不得懈怠,值守照旧。”
“喏!”
命令传开,军阵里终于有了压不住的欢声。
有人翻身下马,抱住迎来的妻子。
有人被老母亲捶着肩膀,笑得直不起腰。
几个孩子扒着父亲的腿,仰头看那身沾满尘土和血痕的铠甲。
谢临川看着这一幕,眉心微微发热。
周围的人气正在汇聚。
南山、离阳两郡传来的人气,多半带着敬畏和防备。
这里却不同。
这里的人认识谢家军,清楚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战。
天衍玺内,灰白色的人气慢慢翻涌起来。
那团雾气比从前凝实许多,暖意顺着眉心沉入识海,久战积下的疲惫也被压下几分。
大军在城外扎营,军士们分批进城探亲。
谢临川把后续事务交给张金,带着一队亲卫前往问道山。
问道山外围的坞堡又扩了一圈。
山谷里多了新开的田地和药圃,土墙边晾着成捆药草和其它山中野味,空气里的气味令他不由神情放松。
问道山脚下,一座庄园依山而建。
青瓦白墙,院中栽着两株桂树,树苗还不高。
谢临川还未到院前,院门的人便站起身来。
他一眼便看见了宋林夕。
她站在院门口,身旁有侍女扶着,身上罩着素色长裙,腹部已经高高隆起。
她脸上比离家时圆润了些,眼睛却红着。
谢临川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手臂。
“胡闹。”
“肚子这么大,还跑出来吹风?”
宋林夕抬手拍了他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
她声音不高,话里的埋怨却没藏住。
“一走就是大半年,送回来的信还没军报多,要不是怀着身子,我早去青石县找你了。”
她伸手摸过他的脸,指腹蹭过下巴上的胡茬,又碰了碰眼角。
“都变黑了,也瘦了。”
“军中吃得比家里差。”
“少拿军务糊弄我。”
“没糊弄。”
谢临川握住她的手。
“以后补回来。”
宋林夕看着他,眼圈又红了,却没有再说话。
“爹!”
清脆的喊声从她身后传来。
一个五岁左右的男童冲出来,抱住谢临川的大腿。
“爹,你终于回来了!”
谢临川低头看去。
谢承安长高了不少,体格健壮甚至圆嘟嘟的,眉眼已有几分他的模样,脸颊仍带着孩子的圆润。
宋林夕腿边,另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探出半张脸。
谢承启抓着母亲的裙摆,安静地看着他。
老二还记不得离家太久的父亲,眼里有好奇,也有防备。
谢临川俯身,把他抱了起来。
孩子的身体立刻绷紧,小手抓住他的衣襟。
过了一会儿,熟悉的气息让他放松下来。
他把脸埋进谢临川颈侧,没再挣扎。
“爹爹,还有我!”
谢承安张开手臂。
谢临川笑了一下,伸手把长子也抱起来。
谢临川手臂上的玉灵探出头来,承安和承启顿时眼睛一亮,亮晶晶的玉灵可比小灰好看多了。
“玉灵!”
承安伸手去抓,玉灵顺势爬到承安脑袋上,承启胆子小一点,想伸手却又不敢。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宋林夕扶着他的手臂,还有一条翠绿小蛇,五个人一起走进屋里。
亲卫停在院门外,守住四周。
屋里烧着炭盆,暖气里带着木柴的味道。
谢临川抱着两个孩子坐下,听承安说村里的新鲜事。
谁家的牛生了小牛,谁家的孩子在学堂挨了先生的手板,小灰给他抓了那些好玩的。
承启始终揪着他的衣襟,没有抬头。
谢临川听着长子的絮叨,手掌落在两个孩子背上。
神识探入。
经脉、窍穴,一处处扫过。
承安没有灵根。
承启也没有。
他没有立即收回神识,又查了一遍。
仍旧如此。
谢临川的手指停在承启背上。
“爹,你看什么呢?”
承安仰起脸。
谢临川低头看他,孩子鼻尖沾着灰,眼睛清亮,完全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安静。
他替承安擦掉灰,又摸了摸承启的后脑。
“没什么。”
承安咧嘴笑起来,抱住他的脖子。
宋林夕看着谢临川,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自然猜到了临川在干什么。
谢临川没有说话。
只是手臂收紧了些。
承启被勒得动了一下,抬头看他。
谢临川立刻放松力道,低声道:“别怕。”
孩子看了他一会儿,又把脸靠回他怀里。
宋林夕伸手,覆在谢临川手背上。
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就在他有些遗憾之时,神识却在承安体内发现了一些不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