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说冻结项目的那句话还在我的耳边回响，好像是生锈的针头一样刺在我的鼓膜上。姜眠并没有回办公室收拾东西，而是转身就把旁边那间常年堆放着废弃图纸和模型材料的备用工作室的门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空气中弥漫着木屑、胶水与陈年灰尘混合的气息。这味道并不怡人，但对姜眠而言，却有着奇异的安抚作用。这里没有上司冷若冰霜的脸色，没有同事窃窃私语的议论，唯有冰冷的尺规与沉默的材料相伴。

陆沉也跟着将门关上，把走廊上别人好奇的目光都隔绝在外。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已经两点多了。

沈清舟的情况怎么样？陆沉小声问道，害怕吵醒了这片寂静。

正在走中。姜眠走到了绘图桌前，将背包扔到了桌子上。取下黑色降噪耳机后并没有戴在头上，而是握在手里。手指由于用力过大而变得苍白，手掌中的冷汗使塑料外壳非常油腻。

社恐引起的生理反应又出现了。胃部收缩，喉咙感觉发紧，视野四周开始出现一点点的黑色斑点。深呼吸之后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白纸上。

我们要制作一个实物模型。姜眠转身对着空旷的房间喃喃道，不是草图也不是模拟数据，而是一个可以拿在手中的实物，可以拆解出里面钢结构的支撑逻辑。赵总的信服之处就是我们给他的最有力的回答。

陆沉点头之后，把西服脱下来随便一搭就放在了椅子上。走到工具柜前清点锯子、刻刀、砂纸等材料以及各种板材。现在的情况十分危急。通常用手工打磨的话，要三天时间，但是赵总不会给这么长的准备时间的

那么就分成若干个模块同时进行。姜眠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笔尖悬在空中微微颤动。闭上眼睛在心里快速地勾勒出古戏台的立体模型。明代建筑的巧妙之处就在于斗拱层层叠叠、榫卯咬合紧密。如果是整体制造的话，误差会不断积累到最后无法组装。

主梁、斗拱层、地基框架这三个部分。在白板上画出三条线来表示自己要完成榫卯结构以及内部钢结构连接部分的设计工作；你负责外型木材切割、尺寸调试等事宜；其余部分就交由沈清舟来做表面纹路以及非承重部位填充的工作了

陆沉看着白板上画出的线条，皱起眉头对沈清舟说：“你刚转正不久，动手经验还不足，复杂的曲面处理可能会出错。”

因此不必追求完美无缺，只要准确无误即可。姜眠醒来之后，眼睛很尖锐。虽然身体还是很僵硬，但是眼神中却透出一丝近乎偏执的冷静，“不用把整个戏台都复制过来，只把最关键的受力点还原出来就可以了。”只要该节点能够密闭良好、承受住预设荷载的话，那么该方案是否可行也就无需再说了。”

话音刚落，工作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沈清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怀里抱着一箱新买的高精度激光切割板、特制胶水等。他的脸上还带着跑步之后的潮红，额头上都是汗珠。

姜姐，陆工沈清舟把箱子放到桌子上之后就没有擦汗了，只是看着两个人，“我查到有一种新型多孔复合材料，密度是传统红木的70%左右，但是抗压强度更高。”用该材料做内骨架可以减小整体重量，并且更好的体现出“隐形改造”的理念

姜眠略微有些发愣。她想用一般的硬木来模仿外面的样子，用钢材做里面的一部分。沈清舟提出的方案虽然会增加材料采购的时间成本，但是在技术上更优。

可以保证材料稳定吗？陆沉问道，语带平和。

我已经和供应商取得了联系，并且供应商也提供了样品以及应力测试报告。沈清舟拿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立方体样品交给陆沉，“另外这种材料可以直接用激光切割，精度可以达到毫米级别，可以节省大量的手工打磨时间。”

陆沉接过了样品之后，用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听到清脆的声音后点了点头。好的。清舟负责材料预处理、激光切割程序编制等工作。姜眠，你再把节点设计的公差范围调整一下，以适应该种新材料的特性

姜眠感觉胃部的痉挛稍微好转一些。有人分担压力，有人提供技术帮助，这样纯粹的技术交流使她觉得很安心。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快速地更改参数。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工作室里只有机器发出的嗡嗡声、纸张被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沈清舟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编写着激光切割的路径代码。他的动作虽略显生涩，却极其专注。每当遇到复杂的曲线指令，他便会停下，转头请教陆沉，而陆沉总是耐心在一旁指点，偶尔提笔在纸上勾勒示意图。

姜眠趴在绘图桌上，手里拿着游标卡尺一个一个地测着小尺寸。她的世界缩小到只有方寸大小。没有赵无极的压力、顾言的嘲笑，只有一张正确的与错误的答案表。正确的或者是错误的。直接而简单。

她戴上了耳机，但是没有播放音乐。黑色的耳罩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开来，也隔绝了她与外界的接触。在这样的空间里，她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就是自由。不用在乎他人的想法，也不用害怕说错话，手中握着尺子、心里想着图纸就可以了。

凌晨四点钟的时候，第一件主要的部件已经切好了。

沈清舟把薄如蝉翼的木板取了出来，上面有很多精细的镂空花纹。跑过来跟姜眠说道：姜姐你看我找到的东西完全符合《营造法式》里的“偷心造”，而且里面的结构很结实

姜眠拿过来看了看，手指触摸到的地方很平滑。虽然感觉是冰凉的，但是实际存在。把这块木板放在事先做好底座的框架里面，装得十分严实。当时她听到了一声“咔哒”声，那是榫卯咬合的声音。

发出一种声音，好像是开关被按下去一样。

姜眠抬眼望向陆沉。陆沉在一旁拿着刚泡好的热咖啡，冒着热气。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没有评判，只有期待。

姜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点甜味，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走了夜晚的寒气。

继续。她说。尽管声音很轻柔，但是却十分坚决。

三个人又继续工作起来。这一次的速度很快。沈清舟的激光切割机一直在运转，陆沉在安装大零件，姜眠则在细心地处理每一个细节。她用很小的毛笔蘸上胶水，轻轻地涂在榫头上，就像是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温柔。

时间流逝，看不见摸不着。窗外的天空颜色由黑色渐渐变到灰色，又从灰色慢慢变成蓝色。工作室里的灯还是亮的，给每个人疲倦的脸庞照得通红。

沈清舟的眼袋已经变成青色了，但是精神还��兴奋。陆沉的西服外套已经不见踪影，衬衫袖子也挽起来了，露出结实的小臂上的肌肉。姜眠的头发有些凌乱，几根发丝垂在脸颊两侧，但她不以为意。

最后一块斗拱装上之后，整个模型就产生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再是一味地使用冰冷的木材和金属，而是变成了一种有生命的整体。钢结构用半透明的复合材料做外层，隐约可见，像人的骨架一样支撑着外面的花纹。灯光由下往上照射，在斗拱之间穿行，在地面形成斑驳陆离的影子。

姜眠向后退了两步，然后靠着墙。双腿已经麻木了，稍微动一动就感觉像走在针尖上一样。但是她不敢坐下来，害怕一旦坐下来就会全身瘫软。

陆沉走到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个小小的古戏台模型。

完成。陆沉说。

姜眠没有开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一起一伏。那时候，恐惧也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宁静而又满怀希望。

她知道这个模型并不是一个物质的东西。它是她和过去告别的一个过程，也是对未来的挑战。即使在最阴暗的地方被权威所限制，技术与真理总会找到出路的。

收拾好工具之后，沈清舟来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笑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浮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重与尊敬。

姜姐、陆工，我先回去补觉。沈清舟抬了抬手道，“明天见。”

门一关上，工作室里就只剩下姜眠和陆沉两个人了。

姜眠回过头来望着陆沉。陆沉也在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是有一种无需多言的理解。

姜眠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模型的顶部。指尖传来木质的温润触感。

我们做到了。她说得很轻。

陆沉微微一笑，伸手帮她把耳后的碎发抚平。

“是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