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接触到木头上之后,手指上的木质温润的感觉还没有消失,姜眠就好像被刚刚的温度烫了一下一样,迅速把手缩了回来。工作室里的空气好像还处于之前的状态,即在一种快要窒息的专注之中,而机器停下来之后的寂静就显得更加沉重了。
她站着,由于长时间站立以及腿部肌肉绷紧的原因,所以双腿有些发酸。从心底升起的叫做“宁静”的情感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沉淀下来,又一种熟悉的、粘稠的恐惧感像潮水一样顺着脚踝悄悄蔓延开来。
用来给外面的人看的。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胃就会感到微微抽搐。姜眠不自觉地伸手去拿桌上的耳机,手指刚碰到冰凉的塑料壳就僵住了。陆沉不动,站在她身边不到半个身高的地方,一双深邃的眼睛望着她,并没有催促也没有评判,只是一堵墙一样把她和外界隔开。
累不累?陆沉的声音很低沉,带有些许熬夜后的沙哑,但是语气温和得像一杯热茶。
姜眠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想说不累,但是嗓子很干燥,最后只能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她的目光落到了地面,地面上有一些切割下来的木屑,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之下呈现出金色。
那个模型非常棒。陆沉向前走了一步,并没有靠得很近,保持了一个让对方觉得安全的距离,“结构逻辑、对传统的工艺的尊重都没有漏洞。”赵无极不认识的原因就是他脑子里只有权力和资历,没有空间来容纳真正的技术
姜眠抬起头来,用细银边眼镜边框的视角去看着陆沉。他的眉骨很高,眼窝也很深,眼里都有青黑色,但是眼神十分明亮。
但是姜眠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周围的声音所淹没,在会议上被质疑怎么办?顾言他们说我哗众取宠怎么样?如果你自己也认为我不够好的话又该怎么办
姜眠的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了一般,最后一句话刚出口。这是她内心最隐蔽的自卑感,在孤儿院的时候因为被排挤而产生的,在开口之前都会想好很多次的说话方式。她害怕自己的声音很小,怕自己的观点不成熟,更怕眼前一直支持着她的人也会因此失望而离开。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一阵子之后,他才拿起桌子上的那杯已经放凉了的咖啡轻轻摇晃了一下,看到液体表面形成了小小的涟漪。
姜眠,请看我的。他说。
姜眠犹豫了一会之后还是抬起了头。
你不用去向别人证明自己的价值,除非你本身觉得有必要这样做。陆沉的话很平和,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个模型是你熬了三个通宵,查了《营造法式》,一个接一个地试出来的。”这不是给评审团取乐的玩意儿,这是你对古戏台的认识,也是建筑师应该说的话。不管人们怎样想,事实都不会改变:你做成了,并且做得非常好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语气更加和蔼可亲地说:“至于我自己嘛,自从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起,就感觉到你是不会随波逐流的一个人。”你的社恐不是缺点,反而是你的保护色,使你更能细致入微地观察事物,并且能够专心致志地思考问题。此时的保护壳已经破裂了,露出的是一直敢于面对挑战的设计师。相信你比相信自己要多一些。
姜眠愣住了。
陆沉这样评价她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在她的观念里,自己就是一个躲在耳机之后才能够活命的怪人,在团体里成了负担,在会议上都不敢举手发言,成了一个透明的人。但是陆沉口中所说的“缺陷”却成了她的优势。
这种认知上的冲击力比任何安慰的话都要大。它是打开她心中紧闭之门的一把钥匙。
姜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进入肺泡的时候,会留下一丝木头的味道和咖啡的味道。感觉到胸腔里的跳动的心脏逐渐恢复到正常的节拍上。
我很紧张。她说,“这次不再躲避,也不再和陆沉的眼神接触了,害怕出错、让别人失望、再次受到打击。”
那么就叫他们来看看。陆沉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丝非常淡的笑容,“害怕也没有关系。”恐惧属于人体正常的生理反应,所以说明你在意这件事。但是不能由你一个人去承受所有的压力。如果有质疑的话,就由我来替你顶替;有困难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解决。你的责任就是把最好的作品呈现在大众面前,其他的就交给我了
这句话很直白,但是给人以踏实的感觉。
姜眠觉得眼睛有点发烫,但是她强忍住了,用眼睛眨了下,把酸涩的感觉压了下去。又低头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个小小的古戏台模型。灯光从侧面射进来,在斗拱之间的缝隙里产生一些斑驳陆离的影子,精密咬合的部分好像在默默叙述着自己坚韧、优雅的一面。
这并非为冷硬之物。这是她本人的一部分。
她伸手触摸模型上面的部分,手指感受到木材纹路的起落。这次她没有感到僵硬或逃避,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平静、坚定。
你的话很有道理。姜眠抬起头来,眼睛里原来躲闪的情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内敛决绝的表情,“我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我只想让事实来证明。”
陆沉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动作很轻柔也很自然:“那就做好准备吧。”明天上午十点钟,院领导会议。将结构组的评估报告提前发送出去,确保万无一失
“嗯。”姜眠答应了一声,虽然声音仍然不大,但是底气很足。
转身把桌上的图纸、工具收拾好。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急躁犹豫了,而是有条不紊。把零散的草纸一张张地折叠起来,将游标卡尺擦拭干净后放回盒子里,每一步都非常专业且从容。
陆沉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姜眠就不用戴黑色耳机来隔绝外界了。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并且有人愿意倾听她、照顾她。
窗外已经完全放晴了,早晨的阳光从高层窗户里照射进来,在工作台上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光影,给小古戏台模型披上了金色的外衣。
姜眠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拿起了模型,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特制的防震箱中。箱子合上之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把箱子拿起来之后再看看陆沉。
出发吧。她说,“去迎接美好的一天吧。”
陆沉笑了一下,伸手把她的箱子拿过来:“一起来吧。”
两个人一同行走出了工作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也跟着他们的步伐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