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闭的时候，姜眠不自觉地往里缩了缩。

金属墙壁上反映出她苍白的脸，细银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略微有些游移不定。陆沉站在她的旁边大概半个身位左右的地方，保持了一个合适距离，姜眠对此十分放心。手里拿着一份黑皮文件夹，里面是结构组连夜赶制的初步评估报告。

好的。陆沉说话声音很小，好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之后，打开门就可以看到走廊尽头有一个独立的房间，在等我们。平时很少有人来此地，一般的工作在公共办公区进行，只有遇到复杂的古建筑力学模型问题才会用到这间配置了高性能服务器并封闭起来的房间。

姜眠深深吸了一口气来调整自己的呼吸。不戴耳机，在没有音乐作为屏蔽的情况下，第一次走进充满专业术语和高压环境的空间里。手心微微出汗，但是她强迫自己挺起胸膛，手指紧紧抓住装有古戏台模型的防震箱手柄。

推开房门之后就会感觉到一阵寒气扑面而来。

房间中只有一张大长桌，桌子上放着三个处于关闭状态的显示器。一个穿灰色工作背心、头发有点凌乱的中年男子正伏案工作，手里拿着一根笔不停翻动。他是设计院里出了名的数据狂人，也是经验丰富的结构工程师老张。

老张一听到声音就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然后看着姜眠、陆沉二人。他眼里没有客套话，只有观察。

陆工，这就是所说的“隐形改造”模型吗？老张放下手中的笔，语带嘲讽地说，“赵副院长说这个方案太冒险了，叫我也不要浪费时间。”但是我觉得陆工一定要算的话，我就一直待在这里。”

姜眠的心脏一下子缩紧了。社恐的本性使她想低下头后退，但是陆沉的手轻抚在她的椅背上，这是无声的支持信号。

她抬起头来和老张的眼神相撞。

“张工”姜眠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并不是浪费时间，而是要进行核对。如果连你都算不出的话，这个方案就别提通过了吧

老张愣了一下，没想到平时胆子很小的设计师会有这样大胆的说话方式。冷笑道：“放屁。”“拿出来”

姜眠走到桌子旁边打开防震箱。

当精细的木制古戏台模型摆在桌子上时，老张的眼睛就变得收敛一些了。榫卯咬合得非常精确，尤其是小斗拱的地方，每个地方都被反复修改过。

我要进行受力分析。老张直接进入正题，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之后就打开了一个三维建模软件界面，“你的模型很美观，但是古建筑最怕的就是应力集中。”尤其是地基下沉以及木材受热膨胀、遇冷收缩所引起的节点松动问题。请描述主梁与立柱之间是如何连接的

姜眠并没有后退。用激光笔指向模型中间的地方。

这是偷心造的结构。姜眠说，在传统的做法中，这里的榫头是通长的，但是在我的方案中，我把榫头改成了双层嵌套式。外面保持原有的形制来满足文物保护的要求，里面用高强度碳纤维复合材料做主要受力部分。既保持了古朴的外观，又克服了木材老化引起的强度下降的问题

老张眯起眼睛，注视着屏幕中被突出显示的节点区域。双重嵌套？那么摩擦力又是怎么计算的呢？复合材料与木材的热膨胀系数相差很多，在温差变化时会产生很大的剪切力。你怎么来消除应力呢

这是个很尖锐的技术问题。

姜眠的大脑快速运转起来。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营造法式》中关于“卷杀”的描述，还有之前她查到的一些现代材料学论文。

在内外层之间留出了0.5毫米的空隙，并且填充了专门制造的弹性密封胶。姜眠语速很快，逻辑非常清晰，在这个间隙里可以产生很小的位移来吸收剪切力。另外，在立柱的底部我还设置了可以调节的金属底座，用微调螺栓来抵消由于地基沉降不均而产生的影响。这就是活节点，并非死接。

老张沉思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反驳，在电脑上输入参数。

好的，我先做一下静态荷载模拟。老张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的代码不断产生，“看一下你的‘活节点’能否承受住八级地震力的作用。”

仿佛空气都静止了。

姜眠屏住呼吸看着屏幕。陆沉站到一边之后，不时地低头看一下手中的资料，又抬眼看看屏幕，但是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做着一个稳定的支点。

缓慢推进。

10%、50%、80%……

屏幕上的应力云图变成刺眼的红色。

节点A3处的应力过大。老张指了屏幕上的一个地方说道，“你看看这里。”在你的嵌套结构中，转角处的应力集中系数是1.8，在实际使用时，该部位最容易断裂。你的设计方案存在严重的问题。”

姜眠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胃部又出现那种熟悉的抽动的感觉。失败了吗？所有的努力都会被否决吗？赵无极说过一句话，在我心里回荡着：“规矩、资历、风险。”难道就不能跨过这个坎了吗？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几乎拿不稳激光笔。

继续等待。陆沉的话就在这时响起，“张工，你觉得边界条件设定不对？”

老张皱着眉头说道：“不可能，我所使用的算法经过了多次校准。”

姜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红色的地方，大脑里迅速回忆起之前的设计过程。

不对哦。

如果边界条件没有问题的话，那么就是模型自身存在逻辑上的错误了。

绘制图纸的时候追求视觉上的极简，所以把一些次要构件的几何形态简化掉了。从力学传递的角度来看，在力学传递路径上，这些次要构件起到分散应力的作用。

“张工”，姜眠的声音很干涩，但是眼神很坚定，请再次检查一下模型中次梁的分布情况我在渲染图中为了使画面更美观，把一些非承重的装饰构件简化掉了，在原来的CAD文件中这些构件是存在的。有可能你在导入模型的时候没有包含这些几何信息，所以荷载传到的地方就不完整

老张愣了一下之后又把目光转向了姜眠：“也就是说我所用到的模型并不完整？”

对的。姜眠点头说，“请把原始源文件、包括所有的装饰构件在内的完整网格加载进来。”

老张半信半疑的操作了一下。几秒钟之后，新的模型就加载完成了。

再跑一次。老张说。

这次进度条走得有点快了。

当再次出现结果的时候，屏幕上的红色就消失了，出现的是均匀的黄色和绿色。

应力集中系数低于1.2。老张的眼睛亮了，凑到屏幕前面看数据，而且安全系数比传统的结构还要高出百分之十五。这是怎么实现的

他转向姜眠的时候，眼中的轻蔑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技术人员特有的惊讶与赞叹。

在不改变外形的情况下，通过对内部结构的优化来提高力学性能。这就是大胆和聪明。老张感叹说，“特别是缓冲间隙的设计很巧妙。”

姜眠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神经绷紧之后又放松了下来。她觉得双腿发软，但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有力。不是听音乐产生的假勇敢，而是根据数据、事实而得出的坚定。

感谢张工的肯定。姜眠微微鞠躬，动作很标准、很得体。

老张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之前打印好的空白评估表，在上面签了字并盖上了红色的个人印章。

把这份报告给你。老张将表格递给姜眠说，“去给赵无极看。”告诉他按照这种方法做，戏台就不会倒塌了

姜眠拿过那张纸。红色的印章好像是勋章又好像是一把刀。

她朝向陆沉。

陆沉也在看她。他的眼睛很深，嘴角挂着一丝不容易被人发觉的笑容。点头不语。

在那个时候姜眠就明白，她已经不需要再躲在别人身后了。

她把模型放到防震箱里之后再锁上箱门。然后整理好衣服、戴上眼镜。

走。对陆沉说。

好。陆沉拿过防震箱来，现在时间还很充裕，我们可以慢一些

两个人走出结构室之后。

走廊里的灯光比较柔和，亮度也很好。姜眠手里拿着结构评估报告，红章盖在上面之后，手指摸上去感觉纸张很粗糙。

往前走，在通往院领导办公室的通道尽头，那扇厚木门已经可以看出来了。

姜眠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九点四十五。

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转过头来对陆沉说话的时候，眼里有着清澈的光。

做好准备了吗？陆沉问到。

姜眠深呼吸之后就开始走起来。

走廊里面回响着人的脚步声，清脆而坚定，一步步向着决定命运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