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亭派来的人,比乐镜宇先到了北京。
那天清早,孙掌柜从济仁堂前堂跑进后院,手里捏着一张帖子,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三少爷,奉天来人了。姓赵,说是督军跟前的,拿着张雨亭的帖子,在济仁堂前堂等着。”
乐义宝把手里那只瓷管搁下。赵?张雨亭跟前的人,姓赵,还能让孙掌柜这么紧张的,只有赵二。
“几个人?”
“两个。一个四十来岁,方脸,穿灰布长衫,说话不急不慢的。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站在门口没进来,腰里鼓鼓的,八成别着家伙。”
乐义宝从缸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二来了。张副官走之前说过,张雨亭跟前有个赵二,跟了五年,话少眼睛毒。来者不善。”
孙掌柜把声音压低了些。“三少爷,要不要等七爷回来再见?七爷不在,你一个人见张雨亭的人,万一说岔了……”
“等不了。张雨亭派人来,就是来看咱们有没有诚意。等大伯回来再见,他回去跟张雨亭一说,张雨亭觉得济仁堂拿架子。我一个人去见,反倒显得咱们实诚。再说,赵二眼睛毒,我跟他兜圈子,不如照实说。”
乐义宝进了济仁堂前堂。赵二坐在客位上,面前搁着一碗茶,没喝。他四十来岁,方脸,颧骨高,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眼皮不抬,眼珠子先转。旁边站着个年轻跟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手垂在身侧,腰里果然鼓着一块。
“赵二叔。”乐义宝拱了拱手。
赵二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三少爷。督军让我来,当面问几句话。”
“您问。”
“水泥的方子,督军看了,说写得细。可有一件事,督军没看明白。这方子,谁写的?”
乐义宝没躲他的目光。“我写的。”
赵二盯着他看了两息。前堂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老槐树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三少爷,督军跟前,我赵二跟了五年。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我听得出来。你才几岁?五岁。五岁的娃娃,能写出石灰石配炉渣烧水泥的方子?这话搁在督军跟前,督军信不信,我不敢说。可我赵二不信。”
乐义宝没急着接话。他走到桌前,把茶壶提起来,给赵二续了半碗茶。茶汤落在碗里,热气腾起来,散开。“赵二叔,方子是我写的。可里头那些数,不是我一个人琢磨出来的。我大伯在奉天跟督军谈修铁路的事,带着我见过钢铁厂的师傅。师傅说高炉怎么砌,火色怎么看,炉渣怎么出。我听了,记了。回来翻书,翻到石灰石烧水泥的法子,两下里凑一块儿,写了这张纸。”
赵二的眼皮抬了抬。“翻书?什么书?”
“洋文书。贝大夫诊所里有,讲化学的。我看不太懂洋文,可图看得懂。石灰石搁窑里烧,出来就是水泥。炉渣能替黏土,石膏能缓凝。这些图,书上都有。”
赵二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端起来,这回喝了一大口,搁下。“三少爷,我赵二是个粗人。可有一件事我懂。督军让我来问,这方子,靠不靠得住。窑砌歪了,一窑料废了。火候看岔了,出来的水泥不结实。修铁路铺上去,火车翻了,谁担?”
“我担。”乐义宝说,声音不高,可清楚。“方子上写了,先试烧一窑。师傅看着火色调风门,出窑的熟料拿去验。验过了,才知道烧得稳不稳。这一窑试成了,再正式烧。试不成,方子改。改到成了为止。修铁路的水泥,不验过不出窑。”
赵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督军让我带来的。督军说,方子他看了,试烧一窑的事他准了。可有一条,试烧的那一窑,他得派人看着。从砌窑到出熟料,一步不能漏。派的人,就是我。”
乐义宝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张雨亭的字,粗犷潦草,大意是:水泥方子准试烧,赵二监工,试烧期间一切用度由奉天支应,出窑熟料送奉天钢铁厂化验,验过再议正式烧制。
“赵二叔,您什么时候去辽阳?”
“后天。督军批了条子,钢铁厂调四个师傅,石灰石从辽阳采,炉渣从钢铁厂拉。等石膏到了,就开工。”
“后天走,今天就在北京歇一天。孙掌柜,给赵二叔安排住处,就住济仁堂后院厢房。”
赵二站起来。“督军交代的事,我办完了就走。今天歇一天,明天去钢铁厂看看料,后天一早走。”
赵二带着跟班出了前堂,往后院厢房去了。乐义宝站在前堂门口,看着赵二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收回目光。孙掌柜从柜台后面凑过来。“三少爷,赵二这个人,问得细。”
“问得细好。问得细,说明张雨亭当真了。他要是随便派个人来敷衍,那才麻烦。赵二眼睛毒,可毒在明处。他信方子,信试烧一窑,别的他不问。这种人,好打交道。”
正说着,张福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高个子,金头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灰呢西服,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箱角磕掉了一块漆。
“三少爷,贝大夫让我送过来的。穆勒先生,德国技师,装分馏塔的。七月初就到了,赶上复辟,躲在东交民巷出不来。今天贝大夫让我把他接过来。”
乐义宝站起来,拱了拱手。“穆勒先生。”
穆勒把皮箱搁下,摘下眼镜,拿绒布擦了擦,戴回去。“你是三少爷?贝大夫说,分馏塔搁在永和堂后院,让我来装。塔呢?”
“在后院库房里。我带您去。”
乐义宝带着穆勒到了永和堂后院。库房门推开,里头码着几只木箱,箱子上印着德文和英文,拿油布盖着。穆勒把油布掀开,拿手在木箱上敲了敲,听了听声儿,又蹲下来看了看箱子底部的标记。
“塔节,六节。真空干燥器,一台。电热包,两套。还有备用零件。”穆勒站起来,把箱子一只一只点过去,“少了一只。冷凝管那一箱,不在这儿。”
乐义宝心里一紧。“少了一箱?路上丢了?”
“不是丢了。贝大夫那边还有一箱,搁在他诊所地下室里。复辟那天,我怕出事,把最要紧的一箱搁在诊所了。今天只搬了这几箱,冷凝管那一箱没搬。明天我去拿。”
“成。穆勒先生先住下,明天我让张福去诊所搬箱子。”
穆勒把库房的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装塔的事,得先说好。塔装在哪儿?通风口在哪儿?水源在哪儿?电从哪儿接?这些事,定下来了,才能动手。”
“塔装在提纯房。通风口开在东墙,走铁皮管道。水源从井里接,铁管引过来。电从永和堂前院接,拉一根线过来。”
穆勒把这话记在心里,从皮箱里摸出一张图纸,摊在石桌上。“这是塔的图纸。塔节从下往上叠,一节一节接。电热包搁在最底下那节,分馏塔的温度靠电热包控。真空干燥器搁在塔旁边,跟塔隔半尺。冷凝管从塔顶接出去,走冷水桶。冷水桶搁在墙根底下,拿铁管接井水。井水从桶底进,从桶口出,冷凝管浸在冷水里。这些事,装塔之前得先说好,装好了再改,改不动。”
乐义宝把图纸看了一遍。“穆勒先生,装塔得几天?”
“三天。装完了,调试两天。调试的时候,得有人盯着温度。温度稳了,才算成。”
“三天装,两天调。五天。五天之后,分馏塔能用。”
穆勒把图纸折好,揣进皮箱。“五天。可有一条,装塔的时候,别人不许进后院。塔是精密东西,磕了碰了,装上去也不准。”
“成。装塔那几天,后院的门关上,外人一律不进。”
当天下午,乐义宝把二哥叫到永和堂后院,让他跑一趟电报局。二哥拿了炭条把电文记在手心里,揣上账册出了门。从永和堂到电报局,要穿过两条街,拐一个弯。二哥走到巷口,烟摊还摆着,老陈坐在摊后头,见二哥过来了,把掸子搁下。
“二少爷,忙着呢?”
“陈叔,去趟电报局。”
老陈点了点头,没多问。二哥拐出巷口,走了没几步,迎面碰见一个人。瘦高个,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手里攥着一把花生,一边走一边剥。二哥定睛一看,是墩子。
“孝先!”墩子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凑过来,“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蛐蛐市也不去了,忙什么呢?”
“永和堂那边帮着管账。”二哥站住了。
墩子往左右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了些。“孝先,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那个灰布长衫的,又来找我了。”
二哥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前天。还是老地方,巷子拐角那儿。问的还是你们家的事。问你在哪儿干活,问三少爷最近在忙什么。我说你在药铺帮忙,三少爷还小,不怎么出门。他没多问,给了我一把铜钱,让我别跟旁人说。”
二哥把这话记在心里。“墩子,往后他再问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别收他的钱,也别跟他多说话。”
墩子把手里剩的花生揣进兜里。“成。我听你的。”
二哥到了电报局,把电文递进去。电报上写:第一批药市面售价几何,速回。另,下一批定价权归济仁堂,雷曼不得自行加价。发报的伙计看了一眼,说京奉线军运紧,电报走得慢,少说三四天。二哥把回执揣好,出了电报局,一路小跑回了永和堂。
乐义宝正在后院看着穆勒拆木箱,见二哥回来,脸色不对。“怎么了?”
“电报发了,三四天能回。可路上碰见墩子了。他说那个灰布长衫的,前天又来找他,问你在忙什么。我没让他多说,让他往后别收那人的钱,别多说话。”
乐义宝蹲在库房门口,看着穆勒把塔节一节一节搬出来,搁在提纯房里。“赵二在厢房歇着,穆勒在提纯房装塔,墩子那边神秘人又来了。三件事不能混——赵二是张雨亭的人,来了明处;穆勒是贝大夫的人,来了暗处;神秘人是暗处的暗处,盯着不放。”
“二哥,赵二在厢房歇着,穆勒在提纯房装塔,这两天你别往后院去。墩子那边,你往后少去蛐蛐市,少跟墩子碰面。碰上了,也别多说。”
“知道了。”
第三天晌午,张副官到了永和堂。他穿了一身灰布长衫,没穿军装,帽檐压得低,脚上沾着泥。进了院子先灌了半碗凉茶。
“三少爷,信呢?”
乐义宝把折好的纸递过去。“这封信,带给张督军。水泥的方子,师傅从钢铁厂调,先试烧一窑。”
张副官把信接过去,贴身揣好。“督军看了,准得问。立窑怎么砌,耐火砖从哪买,石膏从哪弄,师傅调几个,试烧一窑得几天,这些事,信上没写细。督军要是问起来,我怎么回?”
“你就说,方子是大框架,细的地方,等大伯回来,当面跟督军说。试烧一窑,从砌窑到出熟料,少说十天。”
张副官把这话记在心里。“成。”
“还有,两管药,你带回去。杨雨廷那边催得紧,不能再拖。”乐义宝从柜子里取出木匣,打开,两管提纯物搁在里头,蜡封着,搁在石桌上。
张副官当面点清楚,签了收条,把木匣揣进怀里。“药我带走了。信也带走了。”
张副官走了之后,二哥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三弟,上海回电了。”
乐义宝把电报纸接过来,展开。陈买办转的雷曼回电,字迹潦草:第一批药市面售价十二块一管。雷曼加价出售,合同价五块不变。下一批定价权,雷曼愿谈。
乐义宝把电报纸看了两遍,搁在石桌上。“十二块。合同上写五块,雷曼卖十二块。七块的利,雷曼拿了大头,咱们拿小头。下一批定价权,得拿回来。”
二哥把账册翻开,算了算。“十二块一管,卖五十瓶,六百块。咱们拿五块一管,二百五十块。雷曼拿三百五十块。下一批定价权拿回来,咱们卖八块,雷曼拿三块利,咱们拿五块。八块一管,五十瓶,四百块。比二百五十块多一百五。”
“对。定价权拿回来,咱们多赚一百五。下一批合同,跟雷曼谈,八块一管,定价权归济仁堂。雷曼要是不应,找别家。上海不止雷曼一家洋行,陈买办那边人头熟,再问。”
二哥把电报纸折好,揣进怀里。“成。下一批合同,定价权拿回来。”
当天傍晚,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提笔写:赵二来了,问水泥方子。照实说了,他信了。后天去辽阳监工试烧。穆勒也到了,贝大夫送来的,德国技师,装分馏塔的。塔装在提纯房,三天装,两天调。装塔那几天,后院门关上,外人一律不进。张副官来取信取药,当面点清楚,签了收条。二哥去电报局发电报,路上碰见墩子,灰布长衫的前天又来找墩子,问我在忙什么。让二哥少去蛐蛐市,少跟墩子碰面。上海回电,雷曼卖十二块一管,合同价五块,咱们拿小头。下一批定价权得拿回来,八块一管,定价权归济仁堂。雷曼不应,找别家。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孙掌柜从济仁堂过来了,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架子上的盘子,又看了看池子。“信带走了?药带走了?”
“带走了。上海回电了,雷曼卖十二块,咱们拿五块。下一批定价权得拿回来。穆勒在提纯房装塔,三天装,两天调。五天之后,分馏塔能用。”
孙掌柜把账本合上。“分馏塔能用,产量能上去。三头要药——张雨亭、杨雨廷、雷曼——分馏塔装好了,三头都松快些。可有一条,装塔那几天,后院门关上,外人一律不进。赵二在厢房歇着,穆勒在提纯房装塔,神秘人还在盯着。三拨人,一明一暗一暗,三头都得盯着。”
“知道。”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