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气翻涌的密林深处,阴冷的雾气层层笼罩,隔绝了天地风声。
张枫僵直的身躯往前重重一栽。
苏焰璃脸色惨白,脚步仓促上前。她肉身刚刚重塑,气力还有些虚弱,只能拼尽全力托住他的身子,将人轻轻靠在身后粗壮的古树干上。
七窍溢出的鲜红,还在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张枫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先生!你怎么了?先生!”
苏焰璃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也在抖。
元武帝都那场混战,从头到尾都是因她而起。
先生说他只是来旅个游,却拼尽全力救了她的性命,如今落得这个模样。
愧疚瞬间涌上心头,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顺着她脸颊滑落。
死寂的山林间。
“哎呦!我的主人,我亲爱的主人!你可不要死啊!”
一道突兀又凄厉的哭嚎声响起。
吓得苏焰璃一个激灵。
玄黄赤霄甲的缝隙间,一道小巧的身影凝实。
小小的身子悬在半空,眼眶通红,泪珠挂在脸颊上。
“主人!不要死啊主人!”
苏焰璃浑身一僵,泪眼茫然地抬头,盯着这凭空出现的陌生生灵。
“你是谁?”
豆包全程无视她的问话,两只小胖手死死扒住张枫的胳膊,用力来回晃荡着,哭得撕心裂肺。
不一会儿。
她又转头瞪向苏焰璃。
“都怪你!小丫头!”
“整天在外头浪,不让人省心。”
“我跟主人只是过来旅个游,这下倒好,命都快搭进去了!我这个命苦,又要换主人了,啊哈哈!”
豆包抹着眼泪,小身子一抖一抖。
苏焰璃被这番数落堵得哑口无言,伫立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满心愧疚,无地自容。
豆包摆摆手。
罢了罢了,这就是命。
她又抹了把眼泪,侧过头。
“主人到底是用上了!你再坚持坚持,我这儿正在对接轮回套餐话术!阴差那边你放心,万事有我。一会儿啊,你听我的,说话要有礼貌,明年那个清明,我准时给你上香。”
“我去你的吧!”
原本昏沉的张枫,被这一通话气得强睁开眼。
原本模糊的视线,也变得清晰了不少。
他气息虚浮,唇角微微抽搐,费力挤出一句:
“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啊,豆包子。”
豆包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哭腔戛然而止。
她理了理脖子上的灰围巾,转头看了苏焰璃一眼。
“小丫头,你就这么想让主人死啊!哭什么。我就说主人这么健壮,跟牛似的,哪那么容易挂。”
“额!”
苏焰璃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时间竟有些错愕。
刚才不是她哭得最欢吗?
……
林间瘴雾缓缓流转着,潮湿阴冷的气息漫布四周。
片刻后,张枫气息渐渐平复,七窍的血也止住了,唯独脸色依旧惨白,透着极致的虚弱。
苏焰璃静静伫立一旁,眼眶通红,目光一瞬不落地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张枫抬了抬眼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笑出声。
“哭什么?看见我重伤就慌成这样。放心,我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交代在这里。”
苏焰璃慌忙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脑袋垂下,小声嗫嚅道:
“对不起先生,我从来没想过,只是查个案子,竟会……”
还差点害了你。
“哈哈!”张枫乐了,慢悠悠道。
“这事,其实并不怪你。”
他屈指。
咚!
一记脑瓜崩落在豆包脑门上。
豆包被弹得身子一晃,灰围巾直接歪到了耳根,连忙抬手捋平,鼓着个小脸,满脸委屈。
“要怪就怪这个臭豆包子。”
“关我什么事啊主人。”豆包撅着嘴,“我只负责出秘籍,都是你在教啊!”
“那小丫头性子耿直、莽撞,跟你也有很大关系哦。那几年要是多带她下山转转,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性子了呢。”
张枫沉默。确实,光顾着发展,对她也大多是散养。
苏焰璃垂着肩,一言不发。
张枫摸了摸苏焰璃的头。
“以后查案子做事,还是要多动脑子。不过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一个准,看来你也长记性了。经验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嗯!”苏焰璃点头,“先生,弟子知错。”
话音落下,苏焰璃目光再次落到悬浮半空的豆包身上,满心好奇,轻声询问:
“先生,她是?”
“我的搭档。”张枫随口应道,“也是一路看着你长大的。”
豆包闻言,脑袋一撇,下巴瞬间抬得老高。
苏焰璃看得一头雾水。她想起儿时,张枫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不会是对着她在说话吧?
下一瞬,豆包猛地转头看向她,用力拍着自己的小胸脯,神气十足。
“小丫头,记住了!你的御凰真凤诀,是我亲手给你编进功法中的!”
“严格算起来,你的老师应该是我。”
“来,快叫一声豆师傅,豆老师也行。”
咚!
又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脑瓜崩,精准落在她脑门上。
“哎呦喂!”
豆包揉着脑门,委屈巴巴。
……
林间沉静下来。
翻滚的瘴雾隐隐躁动,山林深处隐约传来细碎的风声。
张枫靠在树干上,敛去眼底所有戏谑,眸光沉静。
“丫头。”
“不出三日。”
“这里绝对会被翻个底朝天。估计到此来抓你的金丹修士,都不会低于万人。”
“害怕吗?”
苏焰璃心神一紧,指尖握紧,她身子往前踏出半步,挡在张枫身前。
“先生,你不用管我。”
“你现在伤得那么重,还是先想办法离开。”
“这里,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哈哈哈!”
张枫看着她的身影,不自觉笑了。他也说不出来这是什么感觉。
这小丫头给他带来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关心吗?或许是吧。
前世被人算计进精神病院,今生刚醒时就被家族以一百两断绝关系。或许他从来没察觉过,其实心底里,他也挺想被人关心的。
“何须你来扛?”
苏焰璃眸子微凝,满脸困惑。
“说实话。”
张枫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平淡却藏着锋芒。
“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苏焰璃瞳孔猛地收缩,心头满是疑惑,死死盯着他:“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用多问。”
张枫缓缓抬手。
“把你的凤翅鎏金镗,借我一用可以吗?”
苏焰璃满心疑惑,脑袋还在发懵,下意识抬手,将手中的凤翅鎏金镗递了出去。
张枫指尖轻轻摩挲着镗身里的纹路。
随即,他侧过头,斜睨向一旁还在泛着委屈的豆包。
“豆包子,计划布置得怎么样了?”
豆包理了理灰围巾。
“全盘部署完毕。”
“但主人,我劝你还是三思,最好先服药调息一下。”
“你先前硬抗八阶强者的神识冲击,内里脏腑、经脉都受了暗伤,还未修复好。”
“若是强行催动战甲……”
豆包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担忧。
“别到时候,这群人不但成不了你的养料,你反倒成了他们的……那啥。”
张枫闻言,撇了撇嘴。
“放心,我现在身体,倍儿棒。”
“你那儿还有什么自制药吗?补品啥的。”
豆包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回空间掏了起来。
一旁,苏焰璃看着手持圣兵、沉静伫立的张枫,又望了望四周层层叠叠、笼罩百里的瘴雾密林。
无形的大网,早已悄然铺开。
该来的,始终要来。
等这一天,真的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