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凡尘媚色,双心皆寒
青茅山的风,常年清寂,吹遍古月山寨的青砖黛瓦,岁岁年年,无波无澜。
山寨的日子更是如一潭静水,朝起吐纳、暮归养蛊、学堂课业、同辈切磋、起居作息,循环往复,刻板规矩,平淡得几乎看不到一丝波澜。
对于寻常古月族人而言,少年时光便是如此,守着部族规矩,按着蛊师之路稳步前行,懵懂修行、懵懂成长、懵懂追逐着世俗里的温情与前程。
可对于木屋之中朝夕相伴的三人而言,短短十余日,已然恍如隔世,翻天覆地,阴阳割裂。
木屋不大,一厅两卧,干净朴素,是方源与方正自幼居住的居所,也是贴身婢女沈翠从小到大伺候、扎根、看尽两兄弟少年模样的方寸之地。
沈翠年方十五,生得眉目清秀,肌肤白皙,身段初成,玲珑温婉。
自幼被分配至木屋,专职伺候两位少爷起居饮食、日常杂务,自小与两兄弟一同长大,朝夕相处,耳鬓厮磨,是离他们最近、最熟悉他们性情、模样、心性变化的人,没有之一。
也正因为日日相伴、岁岁相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开窍大典之前,与开窍大典之后,这一对古月兄弟,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是彻底割裂、彻底颠覆、彻底换了灵魂的两副躯壳。
这十余日的每一分细微变化、每一寸神态落差、每一次眼神转变、每一缕心性冷暖,尽数落在她眼底,刻在她心底,让她日夜困惑、辗转难眠、惊疑不定,乃至心底生出一股寒凉彻骨的荒诞感。
一切的源头,尽数始于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资质开窍大典。
在此之前,一切都是温柔而顺遂的,是沈翠记忆里最安稳、最得意、最被偏爱的年少时光。
彼时,兄弟二人尚未觉醒资质,命运未曾分化,前路尚且朦胧,没有天骄与凡夫的云泥之别,没有万众追捧与无人问津的冰冷落差。
那时的方源,尚且是未经沧桑、未历血海、未启魔心的纯粹少年。
年少的他,眉目俊朗,性子温和柔软,待人宽厚,心性单纯,不谙世事诡诈,不懂人心凉薄。父母早亡,自幼孤苦,心底最缺温情,最念陪伴。
而日日贴身伺候、温顺乖巧、眉眼灵动、事事体贴的沈翠,便是他年少孤寂岁月里,最温暖的一抹亮色。
前世漫长的少年岁月里,方源是真切心悦沈翠的。
这份喜欢,干净、纯粹、少年气十足,不带半点功利算计,只是单纯贪恋她的温柔、她的乖巧、她日复一日的陪伴暖意。
他会包容她的小笨拙,会体谅她的辛苦,会偷偷省下零用元石给她添置小饰物,会在她受旁人欺负时默默出头护住她,会在闲暇之时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底带笑。
年少方源的温柔,从来只给沈翠一人。
他会因为她一句软语心头微暖,会因为她一次亲近心神摇曳,会被她浅浅笑意牵动所有少年心绪。
懵懂、赤诚、热烈、专一。
那是属于平凡少年最真挚的暗恋,藏在朝夕相处的细碎温柔里,藏在日复一日的偏爱纵容里。
而彼时的方正,亦是未经世事、心性纯白、善良温柔、腼腆羞涩的纯情少年。
前世的方正,天性向善,温润敦厚,心思柔软细腻,极易动情,极易心软,骨子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腼腆,不善言辞,羞于表露心意。
朝夕相对的沈翠,灵动乖巧、温柔体贴、眉眼含娇、事事周全,日日贴身伺候,柔声细语相伴左右,早已悄悄占据了他年少懵懂的心房。
他不像方源那般外放温柔、默默偏爱,只会偷偷藏着心事,悄悄侧目凝望,会在与沈翠近距离相处时耳根泛红、心跳慌乱、手足无措,会小心翼翼珍惜每一次相处的时光,会把满心暗恋藏在沉默与腼腆之中。
同样真切,同样纯粹,同样是少年人最干净的心动。
开窍大典之前的木屋,是最温情的方寸天地。
一间小屋,两位少年,一人婢女。
哥哥明目张胆温柔偏爱,弟弟小心翼翼暗恋深藏。
沈翠自小沐浴在两份真挚的少年好感之中,被呵护、被偏爱、被珍视。
她清楚知晓自己的魅力,也笃定拿捏得住两份青涩懵懂的少年情意。
她生得好看,懂得察言观色,懂得温顺示弱,懂得软语讨好,更懂得利用自身的温婉身段博取偏爱。
年少无知时,她享受着两份纯粹的好感,心中窃喜,暗自得意。
待年岁渐长,她更是心思通透、深谙世俗冷暖、看透部族趋利本性,早早便开始盘算自己的未来。
身为婢女,身无长物,命不由己,想要摆脱底层卑微命运,想要衣食无忧、地位安稳、后半生平顺富贵,唯一的出路,便是攀附。
而近在咫尺、朝夕相伴的两位古月少爷,便是她此生仅有的、最好的跳板。
彼时二人未分高下,资质未显,命运未判。
沈翠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待二人年长,她便凭借多年贴身情谊、温柔伺候、身段柔情,顺势攀上其中一人,从此脱离婢籍,安稳一生。
在她看来,以自己多年相伴的情分、温顺懂事的性子、拿捏人心的手段,拿下这两个纯情少年,轻而易举。
毕竟,她亲眼看着他们为自己心动、为自己腼腆、为自己温柔、为自己偏爱。
两个少年的心,都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系在她的身上。
她笃定,这份少年心动,根深蒂固,绝不会轻易消散。
可命运的分水岭,来得猝不及防,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盘算与幻想。
开窍大典那日,天翻地覆,阴阳割裂。
方正觉醒甲等顶级资质,冠绝青茅山数十年,一举成为部族天骄、未来希望、全族重点培养的核心继承人。
一时间,万众瞩目,众星捧月,族老器重,族人追捧,资源无限,前路璀璨万里。
而方源,觉醒丙等末流资质,资质平庸,上限锁死,前途黯淡无光,瞬间沦为部族底层弃子,被全族漠视、冷眼、放弃。
一瞬之间,亲兄弟彻底云泥分隔,天差地别。
人心最是趋炎附势,最是攀高踩低,最是现实凉薄。
沈翠混迹底层,看人眼色长大,对这份世俗冷暖体会得淋漓尽致、透彻骨髓。
几乎是在资质揭晓的那一刻,她心中的天平,便彻底、决绝、毫无留恋地彻底倾斜。
方源丙等资质,终生上限可见,碌碌一生,平庸蝼蚁,再也没有任何攀附价值,弃之毫不可惜。
方正甲等天骄,未来四转、五转可期,执掌部族权柄,威震南疆,是真正的潜龙天骄,是能给她荣华富贵、身份跃迁的通天大道。
一念之间,她彻底舍弃昔日温柔偏爱自己的方源,将所有心思、所有殷勤、所有讨好、所有攀附筹码,尽数押在方正身上。
她以为,一切只是命运前程的重新抉择。
她以为,少年心动依旧如初,那份藏在岁月里的好感绝不会轻易消散。
她以为,只要自己加倍温柔、加倍体贴、加倍献媚讨好,便能轻易俘获天骄芳心,稳稳握住此生最大的机缘。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资质觉醒的那一天,不仅仅是命运分割的一天,更是两个少年彻底换魂、彻底断情、彻底冰封凡尘心的一天。
从大典落幕的那一夜开始。
曾经温柔宠溺、满心是她的方源,骤然变冷。
曾经羞涩腼腆、暗自暗恋的方正,骤然无情。
两个曾经会为她一笑心动、为她一语温柔、为她一举一动慌乱的少年,在同一天、同一刻、毫无征兆地,同时彻底不爱她了。
同时斩断了所有少年情愫。
同时看淡了所有凡尘媚色。
同时变得沉稳、深沉、冷漠、通透、无欲无求。
这份诡异到极致、荒诞到离谱的变化,无人察觉,唯有日日贴身相伴、熟知二人本性的沈翠,感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十余日来,她日复一日试探、讨好、温柔、献媚,试图找回昔日的温情,试图勾起少年心动,试图牢牢攀附天骄,可换来的,永远是两片冰封寒潭,两副古井无波的淡漠模样。
清晨天光微亮,晨雾朦胧,洒满木屋窗棂。
天色微凉,正是晨起梳洗、整理起居的时辰。
沈翠早早起身,端着洁净清水、拿着柔软布巾,身姿轻盈,步履温婉,轻手轻脚踏入木屋之内。
屋内整洁素雅,静谧无声。
两张床榻一左一右,静静躺着尚未起身的两兄弟。
放在往日,她必先伺候方源梳洗起居。
毕竟方源孤苦,性子温和,往日待她极好,温柔宽厚,最是体贴下人。
可今时不同往日。
落魄弃子,不值半分心思。
她眼底掠过方源的床榻,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视与疏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东侧方正的床榻。
此刻的方正,刚刚苏醒,静坐床沿,衣衫整洁,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澄澈,气质清逸端正,带着天骄独有的沉稳静气,远超同龄少年。
没有少年人的慵懒,没有青涩的懵懂,没有往日的腼腆羞涩,唯有超乎年龄的平静与通透。
沈翠立刻敛好所有心绪,眉眼弯弯,扬起最温顺、最娇柔、最得体的温柔笑意,声音软绵清甜,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女娇憨与谦卑恭顺:
“方正少爷,今晨风凉,晨露偏重,奴婢替您整理被褥、打理衣衫,伺候您梳洗吧。”
话音落下,她不等方正回应,便主动上前,纤细柔软的指尖轻轻抚过床被,一点点抚平被褥所有褶皱,动作轻柔至极,姿态温婉至极,极尽体贴入微。
她深知,方正如今身为部族天骄,身份尊贵,心态必然变化,寻常粗放伺候早已入不得眼。
于是她收敛所有随意,一举一动皆是精心拿捏的温柔,一颦一笑皆是刻意展露的乖巧。
整理完被褥,她微微俯身,身形轻躬,青丝垂落肩头,侧脸柔和玲珑,身段曲线温婉动人。
她刻意放软姿态,拉近间距,纤细指尖小心翼翼、轻柔细致地替方正抚平衣摆褶皱,动作慢而柔,带着刻意的亲近、刻意的讨好、刻意的暧昧温柔。
她熟知少年心性,前世纯情的方正,最受不住这般近距离的温柔贴身、这般乖巧示弱、这般眉眼含俏的近身相待。
往日里,只要她稍稍靠近,稍稍温柔,稍稍示弱,这位腼腆少年便会耳根泛红、心跳加速、眼神躲闪、心神摇曳,彻底乱了方寸。
前世的他,哪怕只是与她对视片刻,都会羞涩局促,更何况这般贴身伺候、近身相处。
沈翠心中笃定,只要自己持之以恒、温柔献媚,定然能重新勾起少年情意,牢牢抓住这位未来天骄的心。
她微微抬眸,眼波流转,含着浅浅柔意,悄悄打量方正的神色,静待少年慌乱羞涩、心动失态。
可下一秒,她心底的所有期许、所有盘算、所有笃定,尽数落空,骤然冰冷。
方正静静端坐,身姿稳如青松,目光澄澈如水,无波无澜,无羞无怯,无乱无摇。
近距离的温柔贴身,入眼的少女娇柔,近身的媚色温柔,刻意的示弱讨好……
这一切足以让前世纯情少年彻底沦陷的温柔攻势,落在此刻的方正眼中,如同清风拂山、明月照江,不起半点涟漪。
他眼底没有悸动,没有慌乱,没有羞涩,没有贪恋,甚至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异样情绪。
只有一片通透、一片淡漠、一片俯瞰凡尘的平静。
历经五百年轮回沉浮、阅尽仙魔百态、看透红尘虚妄、勘破色相空相的重生道心,早已坚如磐石、冷如寒冰、净如琉璃。
区区凡尘婢女的浅薄媚色、刻意娇柔、低级攀附、拙劣心机,在他眼中,幼稚可笑、肤浅不堪、毫无半点吸引力。
他见过九天仙颜、见过魔界万艳、见过世间极致风情,早已跳出凡尘情爱桎梏,看破一切色相虚妄。
区区沈翠的身段温柔,不过是尘埃里的一点浮艳,蝼蚁般的刻意讨好,如何能撼动他历经万古沉淀的道心?
方正目光平和,语气清淡温润,却带着一层极致疏离、不容亲近的冰冷距离感,淡淡开口:
“不必了,我自己便可。”
声音干净坦荡,不冷不厉,却彻底隔开了所有暧昧、所有亲近、所有温柔试探。
没有拒绝的生硬,却有着绝对不动摇的坚定。
沈翠纤细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头微微一堵,一股难言的失落与茫然悄然滋生。
又是这样。
十余日来,日日如此。
无论她如何温柔、如何体贴、如何卑微、如何献媚、如何刻意拉近间距、如何展露身段柔情。
方正永远这般淡漠、这般平静、这般无动于衷。
她不死心,不愿放弃这唯一的攀附机缘,依旧软声细语,再接再厉,语气愈发温顺娇柔:
“少爷每日修行辛苦,课业繁重,这些起居杂事本就是奴婢该做的,何必劳烦您亲自动手呢?奴婢伺候您,也是应该的。”
说着,她再次主动上前,想要继续替他整理衣襟、伺候梳洗,试图用日复一日的温柔体贴,融化这片冰封的心。
可方正依旧身形微侧,轻轻避开她的近身,动作温和却态度坚决,不给她半点亲近余地。
他神色不变,依旧温润平和,话语淡然收尾:
“各司其职即可,无需刻意费心。”
一语落定,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的殷勤与试探。
温柔不接,讨好不受,亲近不容,暧昧不纳。
所有刻意的媚色殷勤,尽数打在冰冷坚硬的磐石之上,无声无息,水花不起。
一旁左侧床榻。
方源已然悄然坐起身,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身姿单薄,静坐一隅,眼神淡漠幽深,沉默无言,无悲无喜。
旁人看不懂的暗流,看不透的人心,看不破的伪装,尽数落在他眼底,一览无余,透彻见底。
五百年魔主心性,玩弄人心万载,阅尽世间趋炎附势、薄情寡义、功利冷暖。
沈翠这点浅显的心机、拙劣的算计、直白的攀附、廉价的媚色,在他眼中,透明得如同白纸,可笑得不值一提。
他太懂这种底层婢女的心思。
年少温柔便贪恋温情,见风使舵便趋炎附势,遇落魄便弃如敝履,遇富贵便极尽倒贴。
人性本私,人心本利,世态本凉薄。
放在寻常世间,再正常不过。
前世的他,年少懵懂、心性单纯、缺情缺暖,曾真心沉溺过这份浅薄温柔,曾被这凡尘媚色迷过眼、动过心、乱过情。
可如今,血海尸山趟过,万古轮回历经,魔心冷铁铸就,情爱虚妄早已看透,红尘温柔皆是枷锁。
区区一个凡尘婢女的刻意讨好,半分牵动不了他的心神。
他不嫉妒、不酸涩、不失落、不留恋。
只剩下冷眼旁观的嘲讽,与深入骨髓的诡异寒意。
他嘲讽的是沈翠的浅薄功利。
寒意滋生的,却是方正翻天覆地的诡异变化。
这一刻,十余日来压在心底的重重疑云,再度翻涌升腾,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愈发浓烈惊悚。
他太了解方正了。
了解前世那个陪伴他年少岁月、性情刻入骨髓的亲弟弟。
方正的本性,天生纯良、温柔敦厚、心软重情、极度感性、极易动情、极易被温柔俘获。
前世的方正,善良、腼腆、羞涩、纯情,几乎没有任何抵御温柔美色的能力。
别说沈翠这般日日贴身相伴、温柔体贴、身段玲珑、刻意献媚的少女。
哪怕只是世间寻常女子的一句善意、一点温柔、一抹浅笑,都能让他记挂许久、心生涟漪、心绪慌乱。
前世的他,重情重义,心软如水,心怀善意,对世间温柔尽数珍惜,对贴身相伴的沈翠更是暗藏多年深情,从未动摇。
这样一个天生纯情、天生心软、天生易动情的人。
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
在资质觉醒大典落幕的那一刻起?
彻底斩断所有少年情愫?
彻底看淡所有凡尘美色?
彻底对日日相伴、温柔乖巧、主动献媚的沈翠,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刀枪不入?
彻底褪去所有腼腆青涩,变得深沉通透、淡漠无情、俯瞰红尘?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根本不符合方正原本的根性!
根本不是性情蜕变可以解释的变化!
最让方源自心底滋生惊悚寒意的是——
他变了,方正也同步变了。
他是重生归来,携五百年魔主记忆,斩断凡尘情爱,冰封少年心绪,看透红尘虚妄,所以冷情、淡漠、无情、无动于衷。
可方正为什么?
凭什么?
同一天!
同一刻!
兄弟二人,双双褪去少年稚气!
双双斩断多年情愫!
双双看破凡尘媚色!
双双心性成熟百倍、深沉百倍、冷漠百倍!
世间哪有如此巧合?
巧合一次是缘,巧合两次是诡,巧合尽数重叠,便是惊天隐秘!
一个荒谬、惊悚、颠覆所有认知的念头,如同暗夜惊雷,在他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难道……方正也重生了?
也带着未来五百年的记忆,归来少年之时?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生根发芽,挥之不去,越想越真,越想越惊悚!
唯有双重生,才能解释这所有的诡异!
唯有两人皆是历经万古沧桑、阅尽红尘百态、看透情爱虚妄、跳出凡尘棋局,才会在同一天,彻底斩断年少情丝,彻底漠视凡尘媚色,彻底心性蜕变、深沉如渊!
否则,任凭天翻地覆、机缘大变,性情绝无可能如此彻底、如此决绝、如此同步的颠覆!
方源眼底幽光一闪,极淡极冷,转瞬即逝,深藏心底。
他面上依旧淡漠如常,不显分毫异样,将所有惊悚猜忌、所有心底波澜,尽数压入魔心最深处。
不能慌,不能乱,不能露破绽。
哪怕心中疑云滔天,哪怕猜测触及最恐怖的真相,他依旧是那个历经五百年绝境、心性磐石的万古魔主。
他不动声色,依旧沉默寡言、低调蛰伏、淡漠如常。
只是心底的寒意,层层叠加,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若方正真的也是重生归来……
那他这些时日的所有落空、所有截胡、所有先机尽失、所有布局被破、所有前路被封……
便尽数有了解释!
不是什么暗处未知棋手!
不是什么天外变数!
而是朝夕相伴、近在咫尺、看似温顺纯良、人畜无害的亲弟弟!
是他最不可能防备、最不会猜忌、最贴身相近的枕边人!
这个真相,细思极恐,寒凉彻骨!
木屋之内,气氛愈发微妙压抑。
沈翠依旧懵懂无知,完全不知自己眼前这两个看似寻常的少年,早已是两尊阅尽万古、心冷如霜的执棋者。
她还在兀自困惑、兀自失落、兀自茫然。
她先后抬眸,目光来回打量左右两床的少年。
左边的方源,曾经满眼温柔、满心偏宠,如今冷漠疏离、寡言淡漠、视她如无物,眼底再也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冰冷漠然。
右边的方正,曾经羞涩腼腆、暗自心动,如今温润疏离、心静如水、不为所动,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少年情愫,只剩通透淡漠。
曾经,两个少年,满心是她。
如今,两个少年,心里空空如也,唯独没有她。
她漂亮、乖巧、年轻、懂事、温顺、体贴。
从小到大,被两人偏爱、被两人珍视、被两人温柔以待。
她早已习惯成为两人目光的中心,习惯被少年心动环绕,习惯被温柔偏爱包裹。
可短短十余日,天翻地覆。
她用尽温柔、用尽体贴、用尽媚色、用尽攀附手段,却再也换不回半分少年暖意。
她所有的娇憨、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身段、所有的讨好,在两兄弟眼中,仿佛一场幼稚可笑的独角戏,无人观看,无人动容,无人留恋。
她心底委屈、茫然、不解、恐慌。
她不懂大道,不懂重生,不懂棋局,不懂万古沧桑,不懂仙魔心冷。
她只懂最直白、最真切的感受——
这两个少爷,彻底变了。
他们不再是从前那两个会为她心动、会为她羞涩、会为她温柔、会被凡尘媚色轻易牵动心神的懵懂少年。
他们的眼里,没有儿女情长,没有温柔缠绵,没有世俗贪恋。
只剩下超乎年龄的沉稳、深不见底的沉静、看透一切的淡漠、无欲无求的冰冷。
少年气彻底消散,纯情彻底泯灭,温柔彻底冰封。
取而代之的,是成年人的深沉、强者的漠然、执棋者的无情。
木屋之中,三人对峙,人心各异。
沈翠懵懂焦虑,执着攀附,不甘失去曾经的偏爱与未来的机缘。
方正心静如水,看淡凡尘,媚色不扰,情丝尽断,稳坐棋盘潜龙蛰伏。
方源冷眼观局,心魔暗涌,疑云深重,寒意彻骨,暗藏双重生的惊天猜忌。
片刻后,方正整理完毕,身姿挺拔,气度温润,不再停留,转身从容踏出木屋,前往学堂修行,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无留恋,无牵绊,无波澜。
方源紧随其后,默然起身,神色冰冷淡漠,一言不发,默然离去。
一前一后,两道少年身影,看似寻常无异,实则胸中皆藏万古丘壑、五百年沧桑。
两个历经血海沉浮、看透红尘虚妄的重生者,早已斩断凡尘所有情丝媚色。
凡尘万般媚色,终究扰不动双心寒潭。
青茅山小小的一方凡尘天地,卑微浅薄的儿女情长,早已困不住两尊归来的异世枭雄。
只留沈翠独立空寂木屋之中,满心茫然、满心困惑、满心失落。
窗缝穿风,微凉袭人,吹得她心底那点残存的攀附期许,一点点冷却、一点点消散、一点点落空。
她终于隐隐明白——
从那场资质大典落幕开始。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可以攀附的平庸少爷、可以寄托未来的天骄机缘。
她彻底失去了,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两个最纯粹的少年真心。
少年已非旧时少年。
人心早已沧海桑田。
凡尘春色再艳,媚色再浓,终究暖不回两颗早已冰封万古、寒凉到底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