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镇军工来人之后的第二夜,沈砚秋从例件库里带出一只很小的黑木匣。
匣上没有刻字,只在边角压着一点很淡的玄鸦印。
她把木匣放在宿房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这匣本来在例件库最里一排,编号已经被刮掉。”她说,“今天下午查白铁签时,我顺手翻了一下。”
温九珠问:“里面是什么?”
沈砚秋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片很小的黑甲片,只有两指宽,边缘磨得发亮。
甲片内侧,刻着一道极浅的旧纹。
燕沉舟把甲片拿起来,对着灯看。
那道旧纹不是字,更像一只收起的翼。
玄鸦。
“这和我身上那截玄鸦残线,是同一种纹。”他说。
沈砚秋听完,点了头。
“所以我把它带出来。”
“但它是不是玄鸦副件,还要验。”
闻人烬问:“怎么验?”
燕沉舟沉默了一下。
他把甲片放在掌心,又将自开哑息提起一线。
甲片没有热,也没有认主。
只在边缘浮起一点极细的灰,像从旧铁里渗出来的旧灰。
“它认得玄鸦,却不认我。”燕沉舟说。
温九珠看着那道灰。
“它认的是原主,不是后来的人。”
“原主是谁?”
沈砚秋从铁页簿里翻出一页旧记。
“祈火三十七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只剩半边。”
“乌行砚。”
屋里安静下来。
又是乌行砚。
这个空位号,从山外这一程一路跟到千机道院,现在又和玄鸦副件并到一起。
燕沉舟把甲片放回木匣。
“乌行砚最早是祈火三十七人里的一席。”
“后来被抽出来,变成可以反复挂到候手头上的空位号。”
“玄鸦副件若真的认乌行砚,说明它原本不是普通残甲。”
“它可能一直在等那个空位号真正归位。”
闻人烬问:“那我们要怎么验?”
燕沉舟想了一会儿。
“明日第五验,不验白铁签,也不验祈火旧件。”
“验玄鸦副件。”
沈砚秋皱眉。
“第五验的题,由内院例司定。”
“我们可以改?”温九珠问。
“不能直接改。”沈砚秋道,“但旧例里有‘同源并验’一条。若新出现的验料与台上旧件同源,试手可请求并入第五验。”
燕沉舟点了下头。
“那就按旧例请求。”
“让玄鸦副件和祈火旧件并排放在台上。”
“让台下所有人看见,乌行砚这个名字,到底连着多少条旧线。”
这一夜,燕沉舟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把那片玄鸦副件看了很久。
甲片边缘那道旧纹,在灯光下时隐时现。
像一只收了很多年的翼,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问它原主是谁的人。
天亮前,沈砚秋把“同源并验”的请求书拟好。
燕沉舟签了名。
他没有写“燕沉舟”三个字。
只写了一句:
玄鸦副件,与祈火旧件同源,请求并入第五验。
台下那些人很快就会知道,祈火旧案里,还有一个一直没有归位的名字。
乌行砚。
这个名字不再只是山外这一程某个旧工坊的空位号。
它已经走到千机道院第五验的台前。
但第五验并没有立刻开。
内院例司收到“同源并验”请求后,没有答允,也没有驳回。
他们只说需要三日核验。
沈砚秋冷笑。
“三日核验,听起来是谨慎,其实是给边镇军工炉留时间。”
燕沉舟问:“留时间做什么?”
“让他们重新决定,要不要在这件事里站队。”沈砚秋道,“若军府愿意配合内院,明日就会有新的军府令,要求旧件先归军库。”
顾载山皱眉。
“那我们不就白等三天?”
“不会白等。”燕沉舟道,“这三天里,我们不做别的,只做一件事。”
“让乌行砚这个名字,先传到千机道院每一个试手耳朵里。”
接下来两天,燕沉舟没有再提“同源并验”。
他只在白檐集和宿房之间走动,逢人便说一句同样的话:
“它叫乌行砚。”
起初,很多人只当他在翻旧案。
但两天过去,外院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讨论:
“乌行砚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山外这一程那些旧工坊都在传这个号?”
沈砚秋记录下每一处议论。
到第三日清晨,内院例司终于送来回执。
“同源并验,准。”
台下,许多人已经不再只把第五验当成一场试。
他们都知道,那个被刮掉的名字,今天要重新上台。
燕沉舟把那片玄鸦副件放进袖中。
“走吧。”
“让乌行砚自己回来。”
第五验台上,黑木箱再次被打开。
但这一次,箱里除了祈火旧件,还多了一片玄鸦副件。
两件旧物并排放在一起时,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玄鸦副件边缘那道收翼旧纹,恰好能接住祈火胸架裂口内侧的旧磨痕。
像一副多年前被拆开的旧甲,终于把最后一片残件放回原位。
衡簧师没有主持。
天工来使也没有开口。
台下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件旧物,等它们自己给出答案。
燕沉舟走上台。
他没有先碰玄鸦副件。
而是把乌九原留下的那副腕甲,放在两件旧物中间。
腕甲内侧那个“乌”字,正好对着“祈火三十七”那行旧字。
台下彻底安静下来。
乌行砚。
这个名字,终于不只是空位号。
它重新落回了一副旧腕甲、一片玄鸦副件和一行祈火旧字之间。
天工来使此时才开口。
“第五验,你请求同源并验。”
“现在两件同源旧物已经放上台。你要问什么?”
燕沉舟没有看他。
他看着那副旧腕甲上的“乌”字,问了一句:
台下没有人能答。
但玄鸦副件边缘那道收翼旧纹,却在他问出这句话后,缓缓亮起一线。
天工来使没有马上回话。
他盯着那点亮光,过了很久,才让内院弟子把两件旧物重新封箱。
“乌行砚是不是祈火三十七人之一,明日再答。”
台下没有散场。
许多人仍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黑木箱。
他们知道,明日不会再是一场普通的百工试验。
乌行砚把玄鸦副件单独封进布袋,副件边缘的新磨痕也一并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