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内院例司没有把两件旧物重新搬上台。
他们只送来一页旧册。
页角已经发黑,边上被火烧去一角,但正中那行字还完整:
乌行砚,祈火三十七之一,临名未销。
沈砚秋把旧册页放在灯下照了很久。
“这是祈火名册的副页。”她说,“和黑炉城停册房里那行字,是同一种纸。”
天工来使坐在台上,没有否认。
“旧册页是今早从内院旧档里找出来的。”
“你要求问乌行砚是不是祈火三十七之一。我现在可以答你:是。”
台下顿时哗然。
山外这一程里那个反复挂到候手头上的空位号,原来真的来自祈火旧案。
燕沉舟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页旧册,忽然想起自己在炉墓里看见的“欠律账”。
“乌行砚,临名未销。”他重复了一遍。
“那后来,这个号为什么会被从祈火三十七人里抽出来?”
天工来使沉默片刻。
“这个问题,旧档没有写。”
“是没有写,还是被人刮掉了?”温九珠问。
她把那页旧册翻到背面。
背面果然有一道很浅的刮痕。
刮痕下方,还残留着半个没有刮净的字。
“承。”
台下有人低声念出那个字。
燕沉舟看着那道刮痕。
“乌行砚,临名未销,却被人从名册里刮成了空位号。”
“后来又有人把空位号挂到候手头上,一代代替它受旧认。”
他转向天工来使。
“这口空位号,到底在替谁承账?”
天工来使没有答。
内院例司领头人也没有答。
但台下所有人都看见,那页旧册背面那个“承”字,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像一根没有烧完的旧线,还在等有人把它重新牵起来。
衡簧师在人群外开口。
“第五验,答到这里已经够了吗?”
“够了一半。”燕沉舟道。
“乌行砚是祈火三十七之一,已经坐实。”
“但它是怎么变成空位号的,还没有人答。”
衡簧师点了点头。
“那这一验,暂记‘名未销’。”
“不记过,也不记不过。”
台下散场后,乌九原走到燕沉舟面前。
“那个‘承’字,我父亲也提过。”
“他说,乌行砚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口替谁先承的号。”
燕沉舟问:“替谁?”
“不知道。”乌九原道,“但我父亲临死前,把一副腕甲留给了我。”
“他说,等有人真正问出‘乌行砚在替谁承账’,就把腕甲内侧那行小字翻给他看。”
乌九原说着,把腕甲翻过来。
腕甲内侧,除了“乌”字,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承空位者,先承其名,后承其骨。
燕沉舟看着那行字,没有再说话。
他终于明白,乌行砚为什么能从祈火三十七人里被抽出来。
它不是被删掉。
是被做成了一口“承空位”的活号。
而燕沉舟一路从黑炉城查到这里,也终于第一次碰到了这口活号的根。
离开总簧台后,天工来使在廊下叫住他。
“你今日问得太深了。”
燕沉舟没有停。
“旧案本来就是深埋的,问浅了没有用。”
天工来使停了一息。
“若我告诉你,乌行砚这个号,是天工司亲手从祈火名册里抽出来的呢?”
燕沉舟停下脚步。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也没有看过那页旧册背面。”天工来使道,“我只知道,这个号不能留在祈火三十七人名单里。”
“留下它,就证明祈火那夜,有人专门把一具旧甲做成承空位的活门。”
沈砚秋在旁边问:“谁做的?”
“不知道。”天工来使道,“但我知道,那页旧册在进入千机道院旧档之前,曾在天工司总档里停过十七天。”
十七天。
燕沉舟把那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七天足够让一页旧册被人反复翻看、补写、又刮掉。
也足够让“乌行砚”从一个人的名字,变成一口可以被反复挂到候手头上的空位号。
“这十七天的记录,还能查到吗?”燕沉舟问。
“查不到了。”天工来使道,“总档那十七天的流水,已经被人烧掉。”
但他没有说“没有证据”。
因为总档被烧掉,本身就是证据。
它说明有人害怕这十七天被人看见。
燕沉舟没有再问。
他转身离开时,只说了一句:
“既然烧了,就说明它还在。”
“烧掉的是纸,不是那十七天做过的事。”
夜里,沈砚秋把那页旧册背面拓了一份。
拓片上只有半个“承”字。
她把拓片夹进铁页簿,又在旁边补了一行:
祈火名册副页,乌行砚临名未销,背面留有“承”字残痕。
这行字很轻。
但它已经把“乌行砚”和“承空位”第一次正式写进百工试卷册里。
拓片写完,沈砚秋没有合上铁页簿。
她盯着那个“承”字看了很久。
“若这个号真是天工司从祈火名册里抽出来的,那当年祈火旧案,就不只是黑炉城一城的事。”
燕沉舟问:“怎么说?”
“因为祈火名册副页,本来只有天工司总档能改。”沈砚秋道,“黑炉城分司没有权把一个人从祈火三十七里抽出来。”
这句话很轻,却把整件旧案的层级一下子抬高了。
乌行砚不是被黑炉城城主府改掉的。
是被天工司总档改掉的。
顾载山皱眉。
“那要查这个号,就得查天工司总档?”
“不用查总档。”燕沉舟道。
“总档那十七天的流水已经被烧了,但乌行砚这个号还在继续用。”
“它从祈火三十七里被抽出来之后,被挂到了北斜梁、外验坡、白前岭这些地方。”
“只要还有人继续挂这个号,就还有活口能查。”
闻人烬问:“谁在挂?”
燕沉舟没有马上回话。
他把拓片和旧册页并排放在桌上。
“明日旧庭若开,应该会有人替我们答。”
窗外,天光已经亮起来。
“承”字还在拓片上,没有被谁抹掉。
这本身就是第一道胜利。
因为只要它还在,乌行砚就不只是一个被刮掉的名字。
而是一口仍然等着归位、却不能再由活人代坐的旧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