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靖景和十七年,皖南青溪镇,藏着一位极为特殊的民间神医。
这人姓晏,名疏尘。二十年前孤身一人跋山涉水来到青溪镇,在镇子正街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名唤“怀仁堂”。
没人知道晏疏尘的来路。
没人见过他的师门。
更没人知晓,他那双看似温润修长、常年捻着药草的手掌,藏着一门惊世骇俗的独门秘术——掌判胎魂。
说白了就是,只需掌心轻覆孕妇小腹,凝神一探,不问脉象,不看面相,不用推演八字,便能分毫不差,断出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这本事,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
十里八乡、远近州县的大户夫人、富商妻妾、官眷女客,挤破头要来怀仁堂求他一判胎相。
毕竟在那个年月,大户人家最重子嗣传承。
嫡男可承家业,可袭爵位,可稳内宅地位。女胎则大多悄无声息,草草养大成婚。
多少深宅妇人的一生荣辱,半生浮沉,全系在腹中一胎之上。
晏疏尘凭一手掌判胎魂的绝技,短短数年,就在青溪镇站稳了脚跟。镇上百姓人人敬重,都喊他一声晏先生。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晏疏尘性子极淡。
治病救人,分文不取富人重金,也不欺贫寒布衣。
唯独这掌判胎魂的秘术,他素来能推则推,极少轻易施展。
外人只当是高人自持身份,惜术自珍。
可没人知晓,晏疏尘心底,藏着一桩压了半辈子的隐秘血咒。
这世间通天秘术,从来都是双刃剑。
能断阴阳胎魂者,必卷入红尘孽债。
擅判人胎,窥探天机,干涉豪门子嗣格局,轻则身败名裂,重则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这也是晏疏尘行医半生,救过无数人命,治过无数疑难杂症,偏偏自己成亲多年,始终无儿无女的真正缘由。
旁人只道是天道公平,医者救人无数,便夺他子嗣福报。
只有晏疏尘自己清楚,是这掌判胎魂的天机术,反噬己身,死死压住了他的血脉传承。
岁月一晃,二十年匆匆而过。
谁也没想到,在他快要彻底看淡红尘、打算封术归隐的时候,喜讯突然砸在了他身上。
他的结发妻子温氏,怀了身孕。
那一刻,素来沉稳淡然、遇事从不喜形于色的晏疏尘,彻底绷不住了。
眉眼的清冷尽数化开,眼底堆满了压了半生的温柔与期盼。
他亲手为妻子搭脉探查,凝神屏息,以毕生修为轻轻一探胎气。
最后,他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笃定断言。
“是男胎。”
二十年无子,一朝得嗣,还是嫡男。
晏疏尘欣喜之余,心底也生出了无尽的谨慎。
他太懂豪门人心险恶,太懂秘术反噬的可怕,更懂那些为了子嗣权位,不择手段的肮脏算计。
为保妻儿平安,他当即做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
亲自收拾行囊,把怀有身孕的妻子,送回百里之外、群山环绕的外祖老宅静养。
那地方偏僻闭塞,人烟稀少,没有车马喧嚣,更没有往来权贵,是绝佳的避世之地。
他还特意挑选了四个忠厚稳妥、绝不嚼舌根的老家仆,日夜轮流看守宅院,不许任何人随意登门拜访,不许外人靠近半步。
晏疏尘心里打定主意。
等妻儿平安产子,等彻底脱离这俗世纷争,他就永久封掉掌判胎魂的秘术,自此只行医,不窥天机,安安稳稳过完余生。
可他万万想不到。
树欲静,而风不止。
滔天祸局,早已悄无声息,缠上了他这看似安稳平静的一生。
第一回纱帘贵客,暗藏杀机
这日午后,暮春的风带着街边药草的淡香,吹得怀仁堂门口的竹帘轻轻晃动。
镇上行人三三两两,摆摊叫卖的吆喝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平和安稳。
怀仁堂里,晏疏尘的唯一徒弟,名叫江砚秋。
这孩子十岁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冻饿濒死,是路过的晏疏尘把他捡回来,悉心养大,传授毕生医术,待他如亲子一般。
江砚秋今年二十二岁,性子沉稳内敛,心思极细,学医天赋极高。
如今怀仁堂日常问诊、抓药、炮制草药,大半事务都是他一手打理。
师徒二人一个坐镇内堂,一个打理外堂,日子安稳顺遂。
午后阳光正好,江砚秋正低头分拣新采的金银花、薄荷、甘草,指尖翻飞,动作利落。
就在这时,镇子街口,传来一阵极为厚重的车马声。
哒哒哒——
马蹄沉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响规整,绝非普通百姓家的简陋马车。
江砚秋下意识抬头往外看。
只见一辆乌木鎏金的豪华马车,稳稳停在怀仁堂正门门口。
车身雕花描金,垂着暗纹锦帘,拉车的是两匹通体乌黑的良驹,皮毛油亮,一看就是王府贵胄才配使用的规制。
镇上寻常商户百姓,哪里见过这般气派的阵仗。
街边行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下意识后退几步,不敢随意张望。
紧接着,四名黑衣劲装护卫率先翻身下马,身姿挺拔,气息凛冽,腰间佩着制式长刀,眼神锐利如鹰,迅速分立马车四角,封锁了整条街面。
随后,一名青衫丫鬟先弯腰下车。
这丫鬟眉眼恭谨,举止有度,衣着素雅却料子上等,一看就是高门大户贴身伺候的得力下人。
丫鬟抬手,轻轻撩开厚重的锦帘。
一道纤弱曼妙的身影,缓缓从马车内走出。
那是一位头戴垂纱帷帽的少妇。
一身月白软缎长裙,身姿窈窕纤细,体态温柔,可周身萦绕的气场,却绝非普通富家妻妾所有。
那是久居上位、惯发号施令、沉淀出来的清冷威严。
隔着一层轻薄黑纱,看不清完整容貌,可单单是那站姿、那气韵,就让街边所有人不敢直视。
丫鬟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的手臂,缓步踏入怀仁堂大门。
紧随其后的护卫二话不说,上前抬手,直接合上了怀仁堂两扇木质大门。
哐当一声。
厚重木门闭合,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目光,也瞬间隔绝了街市所有的喧闹声响。
小小的药堂之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压抑的氛围,瞬间笼罩全场。
江砚秋心头猛地一跳,手里抓着的草药,下意识停在了半空。
他行医多年,见惯了各色访客。
寻常贵妇求诊,大多温婉客气,带着求助的谦卑。
可眼前这位夫人,带着重兵封门,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哪里是求医问诊?
分明是来探秘、来入局、来藏事的。
少妇缓步走到大堂中央,微微抬手,轻声道:“所有人,尽数退下。”
她的声音清婉如莺,悦耳动听,可字句之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