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乾德三年,汴京。
暮秋的京城,本该天高气爽云色清朗。
可这一年入秋以来,整座皇城都被一层灰蒙蒙的沉雾裹着。天色永远是沉沉的灰白,日光透不穿层层雾霭,风卷着街边落叶,打着旋儿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扫不尽,吹不散。
空气里常年飘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既有皇城官衙的肃穆冷硬,又有朝堂暗流涌动的阴滞压抑。
经历五代乱世更迭,大宋初立不过数载,江山根基未稳,朝堂之上看似君臣和睦百官恭顺,内里早已派系丛生暗流汹涌。
储位悬空,皇权未定,勋贵新旧交替,文臣结党倾轧。人人踩着人心算计前程,步步棋棋,皆是刀光剑影。
彼时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的两位文臣,一文一稳,一锐一沉,齐名朝野,却暗自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年长的那位,名唤郜怀安,官拜参知政事,位列副相。
郜怀安深耕宦海二十余年,历经乱世浮沉,性情深沉阴鸷,心思缜密到极致,为人表面温文谦和,待人宽厚有度,朝野口碑极好。背地里却极善隐忍布局,最懂借刀杀人,从不亲手沾血,便能置对手于死地。
他是太祖皇帝龙潜旧臣,根基深厚,门生遍布朝堂,是朝中守旧老臣一派的领袖,死死恪守父死子继的正统礼制,一心拥护太祖子嗣承继大统。
年轻的那位,名唤席聿修,年仅三十有二,新科状元及第,三年连升五级,官拜知制诰,掌皇帝诏书草拟,伴驾御前,圣眷正浓。
席聿修天纵奇才,过目不忘,博览古今典章,熟稔历代礼法规制,朝堂但凡有疑难典故、前朝旧例、律法盲区,满朝文武无人能解之时,只需召他前来,便能娓娓道来分毫不差。
太祖皇帝极其赏识他的才情,屡次当众夸赞,称其为大宋百年难遇的文臣奇才。
席聿修能有今日风光,全然离不开郜怀安的倾力提拔。
当年殿试阅卷,是郜怀安力排众议,点他为头名状元。入仕之后,也是郜怀安处处提携悉心栽培,一路为他铺路搭桥,将他从一介寒门书生,硬生生推到御前近臣的高位。
在外人看来,二人是师徒情深,是朝堂最令人艳羡的新旧传承。老臣识才,新秀知恩,本该相辅相成,共辅大宋江山。
可人心隔肚皮,官场无真恩。
席聿修年少得志,心性桀骜,不甘久居人下,更不愿被郜怀安捆绑派系,束缚前程。
他眼光毒辣,早已看透大宋朝堂的核心症结。
太祖壮年无子,诸子年幼孱弱,难堪大任。反观皇弟晋王赵匡义,常年随军征战,手握兵权,笼络心腹,势倾朝野,朝野半数文武皆暗中依附。
乱世立国,长君稳朝,才是社稷根本。
席聿修断定,未来皇权更迭,兄终弟及,才是大势所趋。死守老旧礼制,拥护幼主继位,终将是死路一条。
权衡利弊之后,他毅然背弃恩师,转身投靠晋王派系,成了朝堂之上,最锋利、也最叛逆的一把尖刀。
自此,师徒反目,恩义断绝。
昔日最亲的提携师徒,变成了朝堂最死的政敌。
两大派系,泾渭分明。
郜怀安领衔的旧臣派,死守正统,力保太祖子嗣。
席聿修领衔的新锐派,依附晋王,推崇兄终弟及。
两派明争暗斗,从朝堂议事、律法修订、官员任免,到地方施策、边防调度,处处针锋相对,日日互相攻讦。
席聿修依仗圣眷与才情,行事张扬凌厉。他深知郜怀安根基深厚,不除不足以安身。于是屡次御前进言,暗递谗言,搜罗郜怀安门生的过错,层层牵连,步步构陷。
他手段凌厉,不留余地,全然不顾昔日提携栽培的半分恩情。
短短两年时间,郜怀安多名心腹门生被罢官贬职,派系势力折损大半,在朝堂节节败退,处境愈发窘迫。
郜怀安隐忍不发,始终不动声色。
他太了解席聿修的锋芒,也太懂帝王制衡的心思。太祖皇帝明知二人争斗,却始终默许纵容,无非是借派系制衡朝堂,稳固皇权。
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正中帝王下怀。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一击必杀、永绝后患的绝佳时机。
乾德四年,秋末。
太祖皇帝突发头风旧疾,卧病不起,朝政大半交由晋王暂理。朝堂风向瞬间大变,晋王权势滔天,依附晋王一系的席聿修,气焰更是嚣张至极。
旧臣派系人人自危,不少老臣纷纷倒戈,改换门庭。
郜怀安看似大势已去,处境岌岌可危。所有人都以为,用不了多久,这位老牌副相,便会被席聿修彻底扳倒,逐出朝堂。
可谁也不知道,隐忍数年的郜怀安,早已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只待收网绝杀。
恰逢此时,晋王私下招揽朝臣,暗中联络宗室,隐隐有筹备储位、架空皇权的态势。朝野私下议论纷纷,皆言晋王欲谋大统,罔顾正统礼制。
郜怀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破绽,连夜入宫,觐见卧病的太祖皇帝,呈上密折。
密折之中,字字诛心。
他不攻晋王分毫,只专攻席聿修。
罗列席聿修私下结交宗室藩王,妄议皇统,私言幼主不堪为君,屡次称颂晋王天命在身,甚至私下对晋王府属官妄言,愿盼早立新君,辅佐新主稳固江山。
字字句句,皆是谋逆僭越的死罪。
最狠的是,郜怀安呈上的所有证词,皆有证人佐证,有书信底稿为凭,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说白了,席聿修确有依附晋王、妄议储君的言行,不算纯粹诬陷。可经郜怀安刻意裁剪、放大、串联之后,原本的趋利站队,直接变成了图谋不轨、勾结藩王的谋逆大罪。
太祖皇帝本就忌惮弟弟权势过大,看完密折龙颜震怒,疑心彻底被点燃。
他重病缠身,最忌讳臣子私结藩王,动摇国本。
当即下旨,无需三司会审,直接罢免席聿修所有官职,剥夺功名爵位,全家抄没,流放蛮荒恶地,永世不得归京。
一纸圣旨,彻底碾碎了席聿修半生风光。
昔日状元才子,御前近臣,一朝跌落尘埃,成了戴罪流放的罪臣。
朝堂众人哗然,无人敢求情。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郜怀安的绝地反击,是师徒二人数年党争的最终结局。旧臣派逆风翻盘,新锐派彻底覆灭。
可到了定罪收尾、选定流放之地时,朝堂之上,却生出了一场无人在意、却注定扭转所有人命运的隐秘纠葛。
按照大宋律例,谋逆未遂、结党妄议的罪臣,常规流放之地,是南疆琼州。
也就是后世的海南。
放在如今,琼州是滨海胜地气候宜人。可在北宋初年,琼州虽是偏远海岛,却已有百姓聚居,村落林立,水土温和,四季常温,虽远离中原繁华,却无致命瘴毒,罪臣流放至此,虽终身不得归乡,却大多可以保全性命,安稳度日。
这是朝堂默认的潜规则。重罪不致死,流放琼州,已是法外开恩。
郜怀安最初拟定的流放名单,落笔之处,正是琼州。
他心思深沉,深谙为官之道。
他要的是彻底消除政敌威胁,断其朝堂根基,断其东山再起的可能。却不想背负残害英才、赶尽杀绝的酷吏骂名。
流放琼州,既合律法,又显朝廷宽仁,自己也无需背负苛待同僚的恶名,恰到好处。
可就在圣旨拟稿、待陛下玺印的前夜,深夜时分,一道人影悄悄潜入了郜府书房。
来人是时任御史台推官,姓褚,名景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