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没人关。
陆念瑶正给陆老太太剥橘子,剥得又慢又好看,一片片摆在白瓷碟子里,嘴里甜甜说着今天在校里的趣事。老太太笑得眼角褶皱都堆了起来。
陆思柔缩在沙发角落,刚出院的胳膊上,还贴着一块淡蓝色止血胶布。
没有人留意她。
上午抽血之后她头一直发沉,回到陆家,连一口温水都没人递过来。
她垂着眼,心里告诉自己,早该习惯这样的待遇。
刚打算起身回二楼自己的房间,楼梯口猛地响起一声尖锐的惨叫。
“啊——”
陆念瑶身子一歪,直接从上层台阶滚落到楼梯底部,蜷在地面,捂着胸口,脸色瞬间惨白。“念瑶!”孙慧兰从厨房冲出来,脚上的拖鞋都跑掉一只。陆老太太慌忙扶住拐杖,声音跟着发颤:“快,赶紧送医院!”
原本还算安静的屋子,一下子乱作一团。
唯独陆思柔站在原地,脚步没动。
她看得清楚,陆念瑶喊得声嘶力竭,眼眶泛红,却半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孙慧兰快步冲过来,一把攥住陆思柔的手腕,力道重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思柔!你妹妹是低血糖犯了,快跟我去医院,给她献血!”
陆思柔的手腕被攥得一阵阵刺痛。
“妈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住穿衣,现在正是你报恩的时候,救救你妹妹,抽你一点血而已,能有什么大事?”孙慧兰一边拉扯她,一边不停往她身上压恩情。
陆老太太跟着附和,拐杖在地板上重重顿了两下。“没错,你是姐姐,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难受,做人不能忘本。”
一瞬间,陆家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陆思柔身上。
这些目光裹挟着无形的压力,逼着她点头顺从。
陆思柔没有强行挣开孙慧兰的手。
她只是轻轻停下脚步,语调平稳开口。“妈,先让我看一看她的情况。”“看什么,都难受成这样了,耽误不得!”孙慧兰不肯松劲。“我看过医书,懂一点基础的诊查。”陆思柔平静回话。
听到这句话,孙慧兰拉扯的动作顿住了。陆思柔蹲下身,伸手搭上陆念瑶的手腕。
陆念瑶还在小声哼哼,脑袋来回晃动,装作虚弱无力的样子。
“我头晕……心慌,浑身都没有力气……”
陆思柔没有接话,指尖稳稳按在她寸口,静心体察脉象。
真正低血糖急性发作的人,会冒冷汗,双手不受控制发抖,心慌难耐,指甲、唇色都会泛白。
她默数十几个呼吸,指尖下的脉搏平稳有力,不快不乱,根本不是急症该有的脉象。
她收回手,又探了探陆念瑶的额头。
皮肤干爽,一点虚汗都没有。
“你说自己低血糖?”陆思柔抬眼看向地上的人,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到所有人耳朵里,“低血糖发作最先出现的就是冷汗,你额头干爽,手不发抖,脉象平稳,哪里符合低血糖的症状?”
陆念瑶身子一僵,眼神慌乱了一瞬。
“我……我是上楼起猛了,供血跟不上才这样。”
“起猛了只会短暂发黑发飘,静坐抬高双腿休息片刻就能缓解,完全不需要输血。”陆思柔轻轻松开她的手腕,“现在躺好,垫高下肢,喝一杯温糖水,十来分钟就能缓过来。”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陆念瑶脸上的白,这下是实打实吓出来的。
孙慧兰张了张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陆思柔转头看向孙慧兰,继续说道。
“妈,低血糖缺的是糖分,不是血液。冲一杯糖水就能解决的事,没必要急着往医院跑抽血。”
孙慧兰被她戳破说辞,面子挂不住,硬着头皮争辩。
“那万一不是低血糖,是别的毛病呢?”
“如果不是低血糖,就更不能随便输血。”陆思柔条理分明,“头晕的诱因很多,要先检查确诊病因。没有查清情况就盲目献血,一旦出问题,谁来承担后果?”
话说到这个地步,孙慧兰再也没法继续逼迫她。
陆老太太干咳几声,顺势打圆场。
“行了行了,先给念瑶冲糖水,人没事就最好。”
“对,我这就去冲。”孙慧兰顺着台阶下,转身快步走进厨房。
陆念瑶还躺在地上,不甘心,依旧小声呻吟。
“妈,我还是难受,头很晕……”
“难受就闭上眼睛静养。”陆思柔垂眸看着她,“你要是真晕厥过去,我立刻送你去医院,该做的检查、该采取的治疗一样不落。现在意识清楚,就别装不舒服,没必要折腾全家人。”
陆念瑶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还想继续卖惨博取同情,嘴唇反复动了好几次,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方才笼罩在客厅里的压迫感,慢慢散了。
陆老太太挥挥手,让大家各自回房。
陆思柔走过去关掉电视,熄灭客厅大灯,转身踏上楼梯。
二楼走廊光线昏暗,只有远处房间门缝漏出来一点微光。
她站在自己房门口,回头望向楼下。
陆念瑶的房间里,已经传来孙慧兰细细的安抚声,一会问渴不渴,一会问冷不冷,关切得无微不至。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上午抽血之后身体难不难受,胳膊还疼不疼。
陆思柔收回视线,推门进屋,反手把房门锁死。
房间里没有开灯。
她靠着门板静静站了片刻,才走到床边,提起放在床脚的书包。
明天还要整理复习资料,她得把书本都收拾妥当。
手往书包底部伸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质地硬挺的东西,不是课本。
她拧开台灯,光线漫开,把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空白支票。
上方印着银行名称,金额栏空空荡荡,下方已经提前盖好了印章。
支票底下,还压着一叠装订整齐的纸质文件。
最上方一页,标题清清楚楚写着:婚约意向书。陆思柔的呼吸猛地滞了一瞬。她目光往下,逐字阅读条款。
甲方:周家 乙方:陆家
条文措辞看着体面,内里全是交易。
女方:陆思柔。
自女方与周家子弟成婚当日,周家将一处临街商铺过户至陆家名下,另支付一笔丰厚礼金。
末尾预留了双方签字的位置。
拟定日期,就在三天之后。三天,刚好是原本她返校报到的日子。也是孙慧兰私自给她办休学,打算把医大名额转给陆念瑶的日子。陆思柔指尖用力,纸张被捏出浅浅褶皱。
她仔细看完所有条款,把支票连同婚约意向书,原样放回书包最底层,掩藏好。
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没有半点笑意。
她到今天才算彻底看清。
在陆家眼里,她这个养女,从头到尾只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货品。升学名额,要让给陆念瑶。身上的血,随时准备给陆念瑶用。
就连她这个人,也早就被安排好联姻,用来换商铺,换礼金。
台灯被关掉,房间重新沉入黑暗。
她躺进被子里,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从前那个温顺隐忍、一心期盼能得到家人一点疼惜的陆思柔,在看完日记的那晚,就已经彻底消失了。往后她的性命,她要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为自己争取出路。黑暗里,她反复回想婚约书上的拟定日期。
一个疑问慢慢浮上心头。
孙慧兰今晚急着逼她献血,真的只是心疼陆念瑶吗?还是怕她这个用来联姻的筹码,在和周家见面之前,身体先垮掉,失去交易价值?
她攥紧身下的床单,心底发凉。
周家那边定下的见面时间越来越近,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等着她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