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天,下午三点。
林晚回到家里,反手锁死房门,认认真真把屋内三道粗盐预警线全部重画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沙发上,长长喘了一口气。
累,不是身体奔波的累,是心里压着的后怕。
白天在大街上,她清清楚楚对上了范秃子的视线。
他亲眼看见了她走出家门,亲眼撞见她去阴地收灵蓄势。
她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后手、所有的底牌铺垫,全被他看透了。
林晚心里没底。
他会不会气急败坏,提前动手?
她不知道。
但她不能停。
单单一个镜灵,根本撑不住死局。
镜灵擅长探查、照幻、辨真假,却没有半点厮杀战力。
她现在最缺的,是能打架、能扛伤、有戾气、有杀劲的阴灵。
路煞、枉死鬼、厉魂。
越是含怨而死、煞气深重的,越是她现在急需的帮手。
林晚闭上眼,意志沉入命格,轻声询问蛰伏碗底的沉。
“沉,哪里有凶悍的阴灵?”
碗底的石头轻轻震动,只传回两个字:【城东。】
城东。
林晚瞬间反应过来,是兴业路。
那条路口,是整片城区有名的凶地,年年出事,从未间断。
前年,一个外卖员横穿路口,被大卡车正面撞击,当场殒命。
去年,一位老人过马路不慎摔倒,后续车辆避让不及,惨遭碾压。
今年年初,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路边玩耍,被倒车货车卷入车底,无辜惨死。
三年,三条人命,全折在同一个路口。
这绝对不是巧合。
是日积月累的路煞。
人死在路上,怨气不散、执念不离,死死困在路面。
后续路人被怨气压身、招惹灾厄,频频出事。
新的亡魂叠加旧的怨气,层层堆积,日积月累,硬生生堆出了这一处凶煞路口。
孙德厚以前跟她说过,路煞单体不强,胜在数量多。
一个交叉路口,往往盘踞着七八只孤魂。
众多亡魂怨气交织堆叠,就会凝成难缠的路煞。
难收、难驯、难掌控。
可林晚已经没有退路了。
明天就是范秃子原定动手的日子,他手里那只养了多年的凶灵,是实打实的杀招。
她今天,必须再多收一批帮手。
下午四点半,城东,兴业路十字路口。
主干道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货车、私家车、电动车往来穿梭,鸣笛声、发动机轰鸣声嘈杂刺耳,热闹得不像话。
可林晚站在路口,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闭上眼,内视命格。
碗壁的金色纹路,正在微微震颤。
不是遇袭的预警,是同源感应。
这路口,藏着太多阴魂。
睁开眼,她静静扫视四方。
东北角是公交站台,东南角是小便利店,西南角开着一家修车铺。
唯独西北角,一片空旷荒地。
地面干干净净,空无一物,却是整条路口阴气最重、命格感应最强烈的地方。
肉眼看着是空的,可在她的命格感知里,那里挤满了东西。
一团团灰蒙蒙的雾气层层堆叠、蜷缩在地。
不是一只阴灵,是整整一群。
像一摞叠在一起的碗,大大小小、层层密密,七八道亡魂气息死死挤在角落。
其中最瘦小、最孱弱的那一团雾气,身形矮得离谱。
是那个惨死在车轮下的小女孩。
她被困在这里,走不了、脱不开。
所有死在这条路上的人,都被路煞死死禁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临死前的痛苦,困在这片死地,无尽轮回。
等着一个能带走他们的人。
林晚心头一酸,迈步穿过车流,走到西北角的空地之上。
一辆重型货车从她面前呼啸驶过,漆黑巨大的轮胎,和当年卷走小女孩的那辆,一模一样。
她脚步顿了顿,压下心头酸涩,继续往前走。
蹲下身,目光落在最靠前的那团灰雾上。
是个老年亡魂。
灰蒙蒙的身影佝偻着腰,双手反复在地面摸索、摩挲,一遍又一遍,从未停歇。
林晚看清的一瞬间,眼眶瞬间发热。
他在找自己的头。
当年车祸惨烈,头颅被碾碎,身死魂留,执念不散。
整整两年,他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疯了一样寻找自己残缺的尸骨。
太苦、太冤、太可怜了。
“大爷,别找了。”
林晚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
“你的头,找不回来了。你被困在这里,走不了轮回。我可以带你们离开。”
佝偻摸索的身影骤然一顿。
没有头颅的脖颈,微微偏转,精准望向她声音传来的方向。
紧接着,身后堆叠的七八道灰雾,尽数微动。
全部转头,看向林晚。
车祸殒命的外卖员,胸口破着一个狰狞血洞,是被方向盘贯穿的伤痕。
怀抱虚影、看不清面容的妇人。
脖颈弯折断裂的年轻小伙。
跪地无声痛哭的老太太。
还有最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五六岁的小女孩,粉色裙子早已被污渍和胎印染黑,身体扁平扭曲,是被车轮碾压的模样。
一群亡魂,安安静静看着她。
他们不会说话。
横死瞬间,剧痛席卷神魂,魂魄根本来不及留存言语神智,只剩下本能的冤和惧。
此刻的眼神,像溺水之人望见岸边唯一的生机。
无助、期盼、渴求。
林晚伸出手,语气郑重。
“我带你们走。但我有条件。
有人要害我、要我的命。我需要你们帮我一次,挡一次杀局。
你们帮我活下来,我就带你们脱离这片死地,不再被困、不再受苦、无尽解脱。”
话音落下。
无头老人微微点头。
胸口带血洞的外卖员,往前踏出一步。
痛哭的老太太停下颤抖的身形。
弯折脖颈的年轻人缓缓站起。
最后,那个小小的小女孩,松开抱着膝盖的小手,慢慢站起身。
她太矮了,只到林晚的腰。
没有面容、五官尽毁,却轻轻抬起了一只小小的、冰凉的小手。
林晚心头一软,蹲下身,稳稳握住那只小手。
刺骨的冰凉,浸透掌心。
不是阴煞那种暴戾的寒,是亡魂常年阴冷、无人温暖的凉。
她从命格碗壁,分出一缕温和金光,渡入小女孩的魂体。
微光落下,小小的身影瞬间安稳下来。
哪怕没有五官,也能让人感觉到,她在安心地笑。
其余几道亡魂见状,纷纷轻轻靠拢过来。
不攻击、不试探、不冒犯。
像受尽寒凉的小猫,拼命靠近唯一的温暖。
这么多年,没人看见他们,没人可怜他们,没人愿意带他们走。
林晚压住空命格本能的吞噬之力。
不能吸、不能吞、不能伤。
这是愿意帮她的同伴,不是用来炼化的养料。
她按捺住碗体躁动,循序渐进,逐个收纳。
最先入碗的,是怨气最重、执念最深的无头老人。
灰雾散开,化作一缕轻烟,顺着碗口钻入命格,静静停靠在碗壁一侧。
碗壁流转的金纹旁,多出一道细密的灰色纹路。
紧接着,外卖员、妇人、年轻人、老太太……
一道接一道,尽数入碗。
每一道亡魂入驻,碗壁就多一缕灰线,与金色纹路交织缠绕,落地生根。
最后,是那个最小的小女孩。
一缕极淡、极轻的小灰烟,乖乖钻进碗壁,凝成整条纹路里最细、最柔弱的那一道。
七条路煞亡魂,尽数收纳完毕。
兴业路西北角的阴气,一扫而空。
空荡荡的荒地,只剩徐徐吹过的晚风,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惨死于此。
林晚站起身,内视命格。
碗壁金纹缠绕七道灰线,沉盘踞碗底,镜灵安睡口袋。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可林晚心里依旧沉重。
这些路煞亡魂,身世可怜、心性纯善,只剩一腔冤气,却无半点杀伐戾气。
他们能探路、能缠敌、能干扰、能辅助,唯独不能正面厮杀。
对付阴煞尚可,对上范秃子那只久经厮杀、噬魂无数的凶灵,根本不堪一击。
她需要一只真正的厉鬼。
那种含冤被杀、戾气滔天、杀性十足、能正面硬拼的凶魂。
可天色渐晚,夕阳落幕,黑夜将至。
范秃子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夜里变数太大,她不敢再在外逗留。
只能暂且归家,稳固命格,静待来日。
林晚转身穿过马路,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路口。
再见了。
以后,有我在,你们再也不用受苦了。
晚上七点,林晚到家。
锁门、拉帘、复查粗盐防线,一套动作稳妥做完,她静静坐在沙发上。
闭眼内视命格。
金灰命格安稳悬浮,碗壁七道灰线缠绕金纹,层层交织。
碗底裂痕依旧存在,被厚厚金光死死护住。
种子安稳蜷缩,沉静卧底部。
口袋里的镜灵气息平稳。
看似一切安稳,可林晚心里的不安,半点没减。
范秃子看见了她收灵蓄势,他绝对不会乖乖等到明晚。
他一定会提前动手。
怀着满心戒备,林晚将金光尽数贴在碗壁,凝神戒备阴纹动静。
全屋寂静,阴纹安稳,毫无波澜。
这一等,就等到夜里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