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陆思柔就醒了,她不敢闹出动静,慢慢掀开薄被,窗帘缝隙渗进淡淡的天光,刚好能看清屋里简单的摆设。她伸手摸向书包底层,确认那份婚约意向书和空白支票还在原处,指尖抚过纸张边缘,心里沉甸甸的。
距离和周家约定见面的日子只剩下三天,那一纸婚约意向书像一根细细的绳子,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必须尽快赚到钱,拿到可以独自落脚的底气,不能被动等着被陆家打包送出去换取利益。
她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位置还有一处缝补过的针脚,是原主从前自己补好的,顺手拎起墙角那只竹菜篮,站在房门口朝着楼下喊了一声,告诉孙慧兰自己出去买菜,楼下厨房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只飘上来孙慧兰一声含糊的应答,没有任何人多问她的去向,也没人叮嘱她早点回来。
陆思柔走出陆家小楼,清晨的露水沾在路边的野草上,打湿了鞋边,沿着乡间小路往镇上走,菜市场在镇子东边,卫生院坐落在西边,她特意绕远路,先去卫生院碰碰运气,求职赚钱这件事,对现在的她来说最要紧,买菜不过是用来遮掩行踪的借口。
卫生院外墙刷着干净的白漆,大门上方挂着褪色的木牌,来往进出的大多是附近过来看病拿药的村民,有人拎着装草药的布袋,有人扶着身子虚弱的老人,陆思柔在门口停顿几秒,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稳了稳起伏的心绪,抬脚走进了大门。
窗口值班的护士抬眼看向她,开口询问是不是来就诊拿药,陆思柔轻轻摇头,说自己不是看病,是想来问问卫生院有没有招人,打扫诊室、分拣药材、清洗药罐这类杂活她都可以做,不怕辛苦。
护士简单扫了她一眼,看她穿着朴素,不像是来看病的病患,伸手指向走廊深处,告诉她院长办公室在最里面,有招工的事直接去找院长沟通就好。
陆思柔低声道谢,沿着安静的走廊一步步往前走,走廊两侧的房间分别是诊疗室、配药室和观察室,门边上贴着简单的标识,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和草药交织在一起的味道,院长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里面的男人正埋着头核对台账,黑框镜片反射着屋内日光灯的灯光。
听到脚步声靠近,院长才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钢笔,问她有什么事情。陆思柔把自己想要应聘的想法说清楚,语气诚恳,说可以从最基础的活计做起,不管是打扫诊室、整理药柜、清点药材库存还是帮着跑腿送单据,都能踏踏实实做好,薪资待遇方面没有过高要求,够自己糊口就行。
院长听完,随手拿起桌边的记事本,随口问起她的名字和学历,陆思柔如实回答,说自己叫陆思柔,原本一直在备考医大,只是中途出了一点变故。
院长听见这个名字,神色微微一动,眉头下意识挑了一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翻找片刻,拿出一份封好的学籍档案,档案袋侧面贴着标签,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他拆开翻看几页之后,眉头一下子紧紧皱了起来。
他把档案转过来,指着上面打印出来的休学记录,还有盖在角落鲜红的公章,语气平淡地告诉陆思柔,档案上面明明白白登记了休学手续,手续齐全,按照规定已经算作退学状态,卫生院招人有硬性的资质要求,这种情况没办法录用她。
陆思柔的指尖瞬间发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一直窜到心口,急忙开口解释这份档案是被人私自篡改的,她从来没有主动申请休学,一直都在坚持复习备考,从来没有放弃过考医大的念头。
院长只是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纸上的公章,说档案不是他经手改动,他只认系统里留存备案的资料,没有权限破例招人,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工作,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不再接她的话,摆明了不想继续纠缠这件事。
陆思柔站在办公室里,喉咙像是堵着一团东西,再多辩解的话到了嘴边,她也清楚说了没有用处,院长只是按规矩办事,不会为了她去核查档案背后藏着的猫腻,她对着院长微微欠身,安静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走出卫生院大门的时候,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路边草木微凉的气息,她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心里清楚,镇上正规一点的公家医疗机构,入职之前都会核查学籍资料,孙慧兰提前办好的这份休学证明,直接把这条路彻底堵死了,她就算再懂基础医理,也没有办法在这里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街边陆续开张了不少小店,早餐铺飘出馒头和粥的香气,来往行人说说笑笑,热闹的景象落在陆思柔眼里,却和她隔着一层距离,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脑子不停转动,想着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她静下心回想原主记忆里零碎的信息,原主从前偶然听村里老人提起过,镇子后街靠近老河湾的位置,藏着一间不大的私人老医馆,很少对外大肆招揽客人,没有花哨的招牌,一般都是周边相熟多年的村民上门找老师傅看诊,规矩不像公家单位那么死板,不会死死卡着学籍档案这一条。
打定主意之后,她避开主街上热闹的人群,拐进一条窄窄的老巷子,巷子两侧是低矮的老瓦房,墙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墙根处长着不少车前草,路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踩上去带着湿润的凉意。
往前走一段,喧嚣的人声慢慢淡下去,一股淡淡的、醇厚绵长的草药香气慢慢飘进鼻腔,香气越来越浓,混着晒干艾草独特的味道。
巷子尽头出现一处围着老旧木栅栏的小院,院门没有上锁,虚虚搭在门框上,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厚重宽大的木案,木案上面摊着晒干的药材,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案边的木凳上,手里握着沉甸甸的铜药杵,一下一下慢慢捣着药材,动作不急不缓,节奏安稳。
老人听见栅栏外的脚步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抬眼看向站在栅栏外的陆思柔,目光平和温润,没有疏离的敌意,也没有贸然盘问的尖锐。
陆思柔没有贸然推门进去,站在栅栏外,先轻声说明了来意,她想在这里找一份和药材、诊病相关的活,不求高薪,只想一边做工糊口,攒下离开陆家的钱,一边继续研习医术,不丢掉这么久以来学下的东西。
老人名叫郑守一,在这片镇子行医几十年,附近十里八乡的人大多听过他的名号,他上下慢慢打量陆思柔片刻,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她攥紧的手上,没有立刻答复,只是伸手指了指木案上那堆黄褐色的药材,开口出题,让她说说眼前这份苍术的药性、适用病症,还有配伍上需要留意的禁忌。
陆思柔定了定神,没有慌乱,把苍术燥湿健脾、祛风散寒的功用条理清晰地讲出来,同时仔细区分开它和白术在功效侧重上的差别,白术偏向补气健脾,苍术更擅长燥湿除浊,还顺带说起,湿热体质、阴虚津亏的人不可单独久服,过量容易耗伤津液,搭配其他药材的时候需要酌情调整剂量。
郑守一原本松弛的眼神认真起来,眼里多了几分意外,又接连抛出两三味医馆日常用的药材,问她药性和配伍思路,有防风,有茯苓,还有一味常用来调和的甘草。
陆思柔都稳稳接住,回答得周全细致,既有中医古法的理论支撑,记得古籍里面记载的用法,也带着现代药理层面的理解,讲得条理清楚,不会死板地照搬条文。
等到问答结束,郑守一沉默了一小会儿,手指轻轻摩挲着药杵的木柄,起身走到门边靠墙的木柜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把带着旧铜环的钥匙,铜环上面磨出温润的包浆,递到陆思柔的面前,告诉她这是医馆后门的钥匙,白天她可以按时过来,负责碾药、整理药柜、晾晒分拣药材,清洗药罐,遇到老人接诊忙的时候,也可以帮忙抓药称重,每到月底按时结算工钱,闲暇的时候,医馆里面存放的旧医书,她都可以翻看学习。
陆思柔伸出手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钥匙,指尖触到微凉光滑的铜面,压在心底多日的焦虑终于散去大半,连日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她弯腰郑重道谢,心里清楚,这是眼下她能抓住的最安稳的落脚渠道,有了这份活计,她就可以一点点攒钱,不用任由陆家摆布。
郑守一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收回目光,视线久久落在她的脸上,细细端详着她眉眼的轮廓,看着她眼尾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眼神慢慢变得恍惚,像是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穿过漫长的岁月,看见了很久之前的某一个故人。
陆思柔被这样长久的视线看得心底发紧,握着钥匙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铜环硌着掌心,有点发疼,她能感觉到老师傅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里面有惊讶,有怀念,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怅然,可她完全猜不到,郑守一眼里那个和她长相重合的人,究竟是谁,那个人和原主,又有着什么样的牵扯。
风穿过木栅栏,吹动院角晾晒的草药,细碎的药渣轻轻晃动,陆思柔看着老人失神的模样,心里悄悄浮起一个不安的猜想,难道她这张脸,藏着一段连原主自己都不知道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