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灯芯时不时噼啪轻响,昏黄的光铺在斑驳的木桌面上,散落的酒渍泛着淡淡的反光。
巩仁义的脸颊酒意通红,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出青白,方才那股揍赵德柱时的悍劲全然不见,只剩下满肚子的憋屈与愧疚。
巩小北刚跨进门槛,听见这话脚步猛地顿住,一脸茫然地看向自己爹。
“爸,你好好的道什么歉?”
巩仁义摆了摆手,没去看闺女,目光死死落在马超身上,喉咙滚动好几下,才把堵在胸口的话吐出来。
“超儿,今天在化肥厂后门,我拎着榔头冲出去追赵德柱,看着像是我一时火气上头,可实际上,我一早就在法桐树后头蹲着了。”
马超心头一颤,端在手里的空酒盅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之前只当姑父是恰巧跟过来撞见赵德柱摔鸡蛋,万万没想到姑父早就埋伏在一旁。
“我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巩仁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晚上全家围着桌子吃饭,说起赵德柱,我嘴上硬气,说死也不去求那龟孙子,可躺下之后心里一直打鼓。”
“我清楚那赵德柱是什么德行,明天你去送货,他铁定要刁难你。”
“我本想着,要是事情顺顺利利,蛋收了,万事大吉,我就安安稳稳回去修我的鞋。”
“可要是赵德柱敢故意找茬,摔你的蛋,欺负你一个小辈,我就冲出去跟他拼命。”
巩小北瞪圆了眼睛:“爸!你昨天夜里就盘算好要打架?那多危险啊,万一闹出大事,抓去派出所可怎么办!”
“我晓得危险。”
巩仁义苦笑一声,抬手抹了一把发烫的脸,酒顺着脖颈往下淌,“可我能怎么办?你们以为我就单单是气赵德柱欺负你?不全是。”
他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
“我心里头,藏着多年的一口恶气。当年我腿变成这样,根子就跟赵德柱脱不开干系。”
“年轻的时候我俩一块儿出外干活,出了事,他把错全部推到我头上,我才落得这条瘸腿。这么多年,我憋着这股怨气,没处撒。”
“今天他摔你的毛鸡蛋,拿鼻孔作践人,刚好撞我枪口上。”
“我冲上去揍他,一半是为了帮你出头,护着咱们家的生意,另一半,是我私心作祟,借着这个由头,发泄我自己积攒多年的恨。”
这话一落,堂屋里安安静静,只剩下油灯噼啪的声响。
马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姑父,这点我其实隐约猜到几分。当时看你追他的时候,那股火气,不单单是为几百个毛鸡蛋。”
“可就算掺杂你的私怨,你终究是帮我解围,不然那五百个蛋全得砸在厂门口,化肥厂的单子直接就泡汤了。”
“话不能这么讲。”巩仁义摇摇头,眉头拧成一团,“我愧疚的不是动手打赵德柱。”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那条跛掉的右腿上,裤管松松垮垮,盖住变形的脚踝。
“今天打完那一架,几百号工人围着看热闹,人多嘴杂。”
“赵德柱在化肥厂食堂干了这么多年,熟人遍地。今天的闹剧早晚要传到厂里领导耳朵里头。”
“赵德柱吃了亏,表面认怂赔钱,心里的仇算是结死了。他现在不敢明着来,暗地里指不定要耍什么阴招。”
“这份签好的协议,看着红红大章盖得漂亮,可埋下了祸根。”
“我光顾着自己出气,没多想往后的后患。这是我的过错。超儿,是我一时冲动,给你的生意埋下麻烦,所以我要跟你道歉。”
说完,巩仁义身子一挺,居然就要站起身,想要对着马超弯腰。
“姑父,万万不可!”
马超连忙伸手一把扶住他胳膊,硬生生把人按回板凳上。
“姑父,你可别这样。换做是我,遇上赵德柱那样欺人太甚的货色,我心里也压不住火。就算今天姑父不出手,我跟他也早晚要对上。”
站在一旁的巩小北也听明白了,皱起眉头:“爸,那赵德柱,他还能搞出什么花样?协议白纸黑字都签好了,他还能耍赖?”
“协议是后勤科盖的章,管得住明面上的规矩,管不住背地里的小动作。”
巩仁义叹了一口气,“他是食堂掌勺的,货是过他的手。往后咱们送毛鸡蛋过去,他有的是法子为难。”
“挑拣鸡蛋、拖延收货,暗地里散播谣言,说咱们的蛋不干净,吃出毛病。真要是闹起来,扯皮都扯不完。”
马春霞端着洗好的碗筷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见这番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把碗筐往灶台边一放。
“巩仁义!你看看你!我先前就劝你遇事别冲动,你偏不听!这下好了,痛快是痛快了,后患留下来了!”
巩仁义被妻子数落,也不反驳,只是闷头吧嗒一口酒。
“也不全是坏事。”马超思索一阵,缓缓开口,“今天有厂长闺女撑腰,李科长也摆明了向着咱们。”
“赵德柱心里再恨,短时间之内不敢明目张胆毁约。就怕他玩阴的。往后送货,我多留几个心眼,每次交货点清数目,留下凭证。”
“话是这么说,可防贼千日,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巩仁义抬起头,眼神凝重,“赵德柱这个人,心眼狭小,记仇得很。今天当众丢尽脸面,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里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奶奶张玉娇没有睡熟,方才堂屋的对话,她隔着门板听了大半,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
昏黄灯光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仁义,你也不必过分苛责自己。路是往前走出来的,不是怕出来的。”
奶奶慢悠悠开口,“遇上恶人,一味退让,只会被人往死里欺负。该出头的时候就要出头,只是凡事,要多留三分后手。”
她转头看向马超:“超儿,这话你记牢。生意场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万万不能丢。”
“化肥厂这块肥肉看着诱人,底下藏着不少坑。”
马超重重点头:“奶奶,我记心里了。”
巩小北走到父亲身侧,小声安慰:“爸,事已经发生了,道歉也改变不了现状,咱们多想应对的法子就好。”
“大不了往后送货,我跟着哥一块儿过去,多个人,多一双眼睛盯着。”
巩仁义望着眼前一家人,心里的愧疚稍稍冲淡几分,可眉宇间的愁云依旧散不开。
“可就怕,赵德柱玩的,不止是食堂收货这点手段。”
“而且,超儿,姑父还有件事,必须向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