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张开嘴巴,气沉丹田,话还没出口就被一声凄厉而变调的吼叫截断了。
主任出事了,大坝要垮了
声音就像一把生锈的铁锯一样,突然刺进了人的神经里。原来宁静的大坝顶上一下子混乱了。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在大坝左边值班室那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那个人浑身湿透了,裤子和裤腿上全是泥浆,脚下一滑差点没摔倒在护坡边的草丛里。不顾伤痛,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手里紧紧抓着一张被雨水淋湿的纸条,脸色惨白。
这是水库巡堤员老赵的侄子。
公社主任手里的旱烟袋还冒着青烟,闻言手一抖,烟锅子掉到了水泥地上,溅起许多火星。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眼光也由刚才看李二狗时的那种锐利转为现在这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怎么样的?干事醒悟过来后赶紧跑到前边把通知单抢了过来。纸张贴在手上是软的,墨迹已经模糊了,但是有几个粗体的黑字仍然非常显眼:上游突然下了大雨,泄洪道闸门机械故障卡死,水位接近了警戒线的最大值,预计三十分钟内低洼地区就会决堤。
“胡说八道”公社主任骂了一句,但是语气很浮夸。回头看向远处灰茫茫的天际线,在那里乌云密布、狂风暴雨横扫而来。湖面已经不再是平静如镜的状态了,波涛汹涌起伏不定,撞击在石头砌成的防洪堤上发出隆隆的声音。
不像是拍打在水面上的声音,倒像是有巨兽在地下发出叫声。
并不是乱说。巡堤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泪水混着雨水滚滚而下,“我亲眼看到闸门被堵住了,怎么摇也摇不动。”上游水位上涨的速度很快,下面已经听到了渗水的声音,泥土也在不断地流失……
他一边说一边颤抖着手指向大坝下面。
顺着他的指示看去,几个民兵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们能够感觉到一种沉闷的震动,之前一直以为是风声,此时才意识到那是洪水冲击堤坝基础的声音。
风更大了
李二狗手里面拿着一个铜喇叭,非常的寒冷。原本已经蓄力好的一口气现在被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公社主任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干事拿着废纸手足无措,民兵们手中握着钢枪,在人群中、洪水里来回张望。
这就是所谓的“权威”
在自然灾害面前,平时指挥的大人们比普通人要脆弱得多。他们的恐惧很真实也很沉重,因为他们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下游有三个村庄、几千亩良田、几万名居民。堤坝一旦垮塌,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二狗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之前开玩笑、狡黠以及装傻充愣的表情已经退去了。随之而来的是从来没有过的沉重。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拿着的铜喇叭,之后又把目光转到惊慌失措的人群之上,再往下看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调整自己的站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使身体重心下降,如同扎根于湿润的水泥地上一般。
风吹过,猎猎作响。
公社主任站起身来,两条腿都在微微发抖。看着李二狗的眼神很复杂,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刚才要没收的封建迷信的东西就成了唯一的救星了吗?其实不是希望,就是个不确定的因素。
李二狗。公社主任的声音非常沙哑,透着一股子赌气的劲头,“你家的那个喇叭真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李二狗不说话。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肺叶扩张,胸腔里面仿佛有一团烈火燃烧着。
远方的天空中有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黑暗的水面。
轰~
又一声巨响,而且这次的声音比上次要响得多,并且声音更清晰、更有力。大坝轻微震动了一下,一些碎石从护坡上滚落下去,在水中看不见了。
时间很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