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不答公社主任的话。
他也没有去看旁边拿着相机脸色苍白的干事。
一旁的空气像是停止了流动,只有那远方,洪水撞击堤坝的声音,回荡在周围。
李二狗将手中的铜喇叭往腰间一插,动作很利索。
转过身来之后,眼光越过惊慌失措的民兵、越过灰茫茫的天空,落在大坝旁边那座高大石砌观测台上。
那是全坝制高点,也是离水面最近的地方。
“你干什么?”公社主任声音发颤,没想到这个渔民会如此无视命令。
李二狗不理不睬。
双足在地面轻蹭两下调整好重心,随后便开始起跑。
这并不是急急忙忙地逃跑,而是在有节奏地奔跑。他身材苗条、结实,在湿滑的水泥地面上依然非常稳固,每一步落下都好像是积蓄力气一样。
民兵们一愣,有人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但是看到李二狗决绝的背影之后,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风更大了。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人的脸上,非常疼。
李二狗来到观测台下面。台阶很陡,由于被雨水泡了很长时间而长出青苔,所以很难爬上去。
不过他无所谓。
双手扶着两边的栏杆向上攀爬。手指冻得发紫,但是他却感觉不到寒冷,心中只有一团火,为了李家村、下游几千亩良田燃烧着。
他到了顶端。
风力比下面大很多。
李二狗站在观测台边上,下面就是很深而且浑浊的江水。狂风把他的粗布衣服吹得鼓了起来,摇摇晃晃的,但是又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地上。
低下头来看了一眼。
公社主任瘫坐在泥里,双手抱头,面如土色。几个民兵站着的地方,钢枪掉在一边,眼里全是惊慌失措与不敢相信。
没有人在说话。
所有人都是向上看的,望着台上的人。
李二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深深吸进来,好像要把周围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一样。胸膛很大的扩张,肋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拿出腰间挂着的铜制喇叭。
冰冷的金属传来触感,让他原本烦躁的情绪顿时冷却下来。
将铜喇叭举到嘴边。
喇叭口向着洪流的方向。
远处的乌云很低沉,随时都有可能塌下去。江水泛起白色的泡沫,就像一群暴怒的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吞噬一切。
这时候时间过得较慢。
李二狗的眼睛看人的角度不一样了。
之前那种狡黠、痞子气、装傻充愣的表情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坚定和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也知道,一旦喊出口,就别想反悔了。
但是不可以放弃。
退了,就犯了罪。
他的嘴巴张开了。
喉咙里面有一股气流在涌动。
开始的时候只有低沉的嗡鸣声。
但是被狂风吹过之后很快就消失了。
李二狗加大了力度。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也涨红了,眼睛睁得很大,在望着前方的洪水。
声音,终于发出。
那是不同于普通人发出的声音。
一声冲天的咆哮。
音量并不大,但是很传远。不像声音在空气中传播一样,倒像是人的骨头缝里产生共鸣。
“吼!!”
李二狗说出这个字的时候,雷霆万钧之势冲天而起。
雨水好像被这声音震开一样,在他面前激起一圈圈可以看见的涟漪。
下面公社主任猛地抬头,瞪大了眼。
下面的民兵浑身一抖,手中的钢枪差点掉到地上。
他们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是能感受到里面的力量很强大,可以动摇山河。
李二狗还在大声喊。
不休息。
他的嘴巴打开到最大限度,每次发出声音的时候都会使自己全身的努力去完成。身体跟着音乐的节奏微微颤动,肌肉绷得很紧。
手中的铜喇叭微微震动,发出清脆的声音,好像在回应他所说的。
天空又出现了闪电。
把李二狗那张变形成扭曲但坚定的脸给照亮了。
他是孤独的战士,在面对着千军万马的洪流的时候发出最后的挑战。
风声、雨声、流水声以及他震耳欲聋的呼喊声融为一曲悲壮宏大的交响乐。
在交响乐中没有人敢说话。
没人敢打扰
李二狗站在高处,风雨交加之下,对着即将决堤的洪水大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