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炸裂的刹那,万籁俱寂。
贺凛只觉胸口如遭重型卡车正面撞击,整个人似断线风筝般重重砸向水泥地面。后脑磕在硬物上,“嗡”的一声闷响,耳鸣尖锐得仿佛要在耳膜上拉锯。他强撑起身,手掌按地,触手却是黏腻温热的液体。
那是血。不是他的。
视野中的重影尚未散去,那个熟悉的身影已不在原位。方才还在怀中挣扎、最终拼尽全力将他推开的女人,此刻正蜷缩于爆炸中心的最边缘。
“霜降!”
贺凛喉咙里迸出一声变调的嘶吼,全然不顾肋骨断裂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去。膝盖摩擦过粗糙地面,皮破血流,他却浑然不觉痛楚,眼中唯有那一团模糊的血色。
纪霜降躺在废墟之中,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内里惨白的衬衫。鲜血自额头与手臂源源涌出,染红了周遭地面。她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眸此刻半睁着,目光涣散,嘴角溢出一缕血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贺凛的手剧烈颤抖。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欲触碰她的脸颊,却在距皮肤一厘米处停住。指尖沾满温热血液,那触感令心脏猛地抽搐,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心口,用力拧绞。
“别睡……纪霜降,看着我!”
贺凛的声音带着哭腔,与他平日冷静自持、雷厉风行的刑侦队长形象判若两人。他脱下夹克,疯狂按压在她伤口周围试图止血,可那血如决堤洪水,怎么也堵不住。
“王佳佳!陈默!有人吗?救命!”
他对着空旷的工厂大厅怒吼,声音在残垣断壁间回荡,显得格外凄凉无助。无人回应,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那是现实世界的声响,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维度。
贺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绝望。他是警察,此刻绝不能乱。
他迅速解开纪霜降身上残留的绳索,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随后,他将她打横抱起。她轻得可怕,曾经那位在办公室里气场全开、走路带风的总监,此刻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脸色灰败如纸。
“坚持住,我带你去医院。”
贺凛抱着她冲出废弃工厂。外界空气冰冷刺骨,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他拦下一辆刚好路过的警车——那是先前跟进来的刘警官的车。
“上车!快!”
贺凛将纪霜降小心安置在后座,自己跳上驾驶座。未等交警接手,他直接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在地面发出刺耳摩擦声,警车如同一头愤怒的野兽,冲破夜色,向着最近的城市医院狂飙而去。
车厢内死寂得可怕,唯有纪霜降偶尔发出的细微呻吟。贺凛通过后视镜看着她苍白的脸,每行一步,心便往下沉一分。
“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这三个字,声音破碎不堪。若不是他,若不是这场该死的博弈,若不是他未能保护好她……
半小时后,警车呼啸着停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楼前。
贺凛抱着纪霜降冲进急诊大厅。
“让开!快让开!”
护士们还未及反应,便被这个浑身是血、神情癫狂的男人吓了一跳。贺凛径直冲到分诊台,将纪霜降置于推车上,嗓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车祸重伤,失血过多,意识丧失!救她!”
医生和护士立刻行动起来,各类仪器被迅速推至床旁。监护仪连接上去的瞬间,屏幕上原本平稳的心率线变得杂乱无章,警报声此起彼伏。
“准备手术!通知手术室清空!”
主刀医生审视伤情,眉头紧锁:“多处骨折,内脏受损,失血量极大,马上送三号手术室!”
推车被快速推进去。贺凛紧随其后,直至被护士拦住。
“家属在外面等候!”
贺凛死死抓着纪霜降的手,不肯松开。那只手冰凉刺骨,毫无温度。
“放开我!”贺凛低吼道,眼眶通红,布满血丝,“我不走,我要看着她!”
医生不耐烦地挥手:“先生,这是无菌区,您必须出去!否则我们无法抢救!”
两名护士合力,才将贺凛强行推出了手术室大门。
“砰”的一声,厚重的金属门关上。
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亮起,像一只猩红的眼睛,冷冷盯着走廊尽头。
贺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满手鲜血,有些已干涸发黑,有些仍在滴落。他不敢擦拭,怕擦掉了,就再也摸不到她最后的温度。
走廊空荡荡的,唯有远处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和偶尔传来的呼叫铃响。这些声音在贺凛听来,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而遥远。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纪霜降推开他时的决绝。 她滚回炸弹前的背影。 她闭眼前那句无声的告别。
“最优解……”
贺凛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个女人在生死关头,计算的依然是风险概率,是如何让他活下去。她将自己视为牺牲品,把生存的机会留给了他。
“你这个笨蛋……”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混入血迹之中。
贺凛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而破碎的喘息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贺队!贺哥!”
王佳佳和陈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们显然刚从公司赶至,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恐与疲惫。看到坐在角落里的贺凛,以及他身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两人都愣住了。
“天哪……”王佳佳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
陈默推了推眼镜,手微微发抖,他想上前,却又不敢靠近,生怕打扰到贺凛此刻脆弱的崩溃。
“贺哥……”王佳佳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走近,想伸手拍拍贺凛的肩膀,“霜降姐她……一定会没事的。她是安全总监,命硬着呢……”
贺凛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依旧空洞地盯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能给他答案。
陈默咽了口唾沫,蹲下身,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喝点水吧,贺哥。我们都吓坏了,刚听说消息就赶紧过来了。你看,我们都在这儿呢。”
王佳佳也凑过来,声音哽咽:“对啊贺哥,你别这样,你要是倒了,谁陪霜降姐啊?你要坚强一点……”
贺凛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中没有焦距,也没有焦点。他看着王佳佳,又看看陈默,就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你们回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什么?”王佳佳愣了一下。
“我说,你们回去。”贺凛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一些,却依然听不出情绪,“这里不需要你们。”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在贺凛那死寂的眼神注视下,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贺凛重新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要在这里等她出来。”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虚空中的某个存在承诺。
“不管多久,我都等。”
王佳佳和陈默对视一眼,满脸担忧与无助。他们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在这个狭小的走廊里,在这个闪烁着红灯的手术室门前,贺凛的世界已经缩小到了极致。
小到只能容纳一个人。
那就是纪霜降。
贺凛闭上眼,开始在心底祈祷。
他不信佛,不信神,他只信证据,信逻辑,信法律。但此刻,他愿意向任何存在的力量低头。
“求你了。”
他在心里默念,声音微弱却坚定。
“让她醒过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走廊尽头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照着他憔悴颓唐的背影。那盏红色的灯,依旧亮着,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无尽的黑暗与等待。 门内,是未知的生死与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