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回到偏院时,日头已偏西。
她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精致。采菱正跪在地上擦拭窗棂,见主子回来,连忙起身迎上,手里还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小姐,您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采菱将茶盏放在桌案上,眼神里满是心疼,“那王妃也是欺人太甚,明明知道您刚拜堂,还要让您跪着抄书。若是传出去,旁人定要笑话咱们王府苛待新妇。”
谢令仪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她的鬓角有些散乱,原本束得整齐的松松髻也松散了几分,露出修长的脖颈。她伸手理了理鬓发,动作轻缓而有序。
“罢了。”谢令仪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今日之事,不过是立威。我若真生气了,反倒显得心胸狭窄。这王府的水深得很,今日挨了这一顿,往后才有人不敢轻易拿捏。”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那盏热气腾腾的茶水上。茶水清澈,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像极了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日子。
“小姐,外头有人说,三皇子爷是个浪荡性子,整日流连花丛,连正经朝政都不管。”采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您说,咱们嫁过来,会不会……”
“会不会如何?”谢令仪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中微微安定。
“会不会被冷落,或者……受欺负。”采菱咬了咬唇,没敢把话说完。
谢令仪抿了一口茶,茶香苦涩后回甘,正如这婚姻滋味。她放下茶盏,正欲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侍卫步伐,而是拖沓、凌乱,夹杂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男人含混不清的笑语。
采菱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谢令仪身前:“小姐!”
门被猛地推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几个身穿华服、面色通红的男子踉跄着走进屋内。他们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有的衣襟敞开,有的头发散乱,显然刚从某个酒肆或青楼出来。为首的一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绣金线的丝带,上面挂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
正是萧景和。
他并未穿正式的朝服,也未戴冠冕,只随意挽了一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那双桃花眼此时半眯着,眼角泛着醉意后的微红,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侍从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晃着一只空酒杯,脚步虚浮地向前走着。
谢令仪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惊慌失措地行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如水。
萧景和停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他的视线在谢令仪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走到桌案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却毫不在意,随手将手中的空酒杯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哟,这就是新娶回来的王妃?”萧景和打了个酒嗝,声音慵懒而沙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长得倒是清秀。可惜,太素净了些,看着没意思。”
采菱气得满脸通红,正要发作,却被谢令仪抬手制止。
谢令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她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表情,原本清冷坚定的神色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惊慌与羞涩。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被眼前这个醉酒的男子吓得不知所措。
“王……王爷。”谢令仪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音,“妾身……妾身见过王爷。”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萧景和的眼睛,肩膀微微缩起,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萧景和眯起眼睛,盯着谢令仪低垂的头颅。他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谢令仪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萧景和身上是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淡淡的檀木味,而谢令仪身上则是清新的皂角香。
“抬起头来。”萧景和命令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尽管此刻的他看起来荒唐至极。
谢令仪依言抬头,眼中蓄满了泪水,眼眶微红,楚楚可怜地看着萧景和。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怕什么?”萧景和冷笑一声,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巴,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本王爷又不会吃了你。不过,你这副样子,倒是比昨日在正厅抄书时有趣多了。怎么,昨晚跪了一夜,腿还没好利索?还是说,是在装给谁看?”
谢令仪心头一跳,面上却更显惶恐。她慌乱地避开萧景和的手指,后退半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王爷说笑了。”谢令仪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妾身……妾身只是觉得王爷醉酒,担心王爷安危,故而不敢靠近。妾身愚钝,不懂规矩,惹王爷厌烦,还请王爷恕罪。”
这番话软糯无力,毫无底气,完全符合一个胆小怯弱、初来乍到的深闺女子的形象。
萧景和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清明。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行了,别哭了。”萧景和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本王爷今日心情不好,不想听这些虚头巴脑的话。你且记住,在这王府里,不必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本王喜欢自在,你也该学着自在些。”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谢令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经过谢令仪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王妃,好自为之。这王府的日子,长着呢。”
说完,他直起身,大步走出房门,留下一串凌乱的笑声和脚步声。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采菱愣在原地,直到萧景和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向谢令仪,只见谢令仪依旧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小姐……”采菱担忧地喊道。
谢令仪缓缓松开手,长舒了一口气。她抬起手,轻轻擦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脸上的惊慌与羞涩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与清醒。
“走了吗?”谢令仪问道,声音平稳,再无刚才的颤抖。
“走了。”采菱点点头,眼中满是疑惑,“小姐,您刚才……”
“演戏而已。”谢令仪淡淡地说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袖,“他醉了,我也醉了。只不过,他醉的是酒,我醉的是局。”
采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谢令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王府内的灯笼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静谧。
她知道,萧景和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这个男人,看似荒唐,实则深不可测。他对自己的态度随意,甚至带有几分轻蔑,但这或许正是他最好的伪装。
在这座王府里,没有人是简单的角色。而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在这步步惊心的博弈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窗外,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谢令仪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