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京观上的血腥味沉下去，压在城墙根底下，散不开。
一阵脚步声从石阶下面冲上来，又急又乱。
沈曼上了城墙。
她平常最重仪态，旗袍永远一尘不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会儿她左脚那只高跟鞋断了，精致的旗袍下摆撕开一道口子，上面沾着黑机油和暗红色的血。
头发散着贴在脸两侧，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出什么事了？”顾清寒迎上去，伸手要扶她。
沈曼一把推开她，跌跌撞撞冲到叶辰面前。
啪！
一份带血的文件被她拍在战术台上，声音很响。
她弯着腰喘气，胸口起伏得压不下去。
“看看吧。”她嗓子哑得厉害，像嗓子里卡了玻璃碴，“我以为我见过的黑吃黑算狠了。跟这帮人一比，上海滩那帮流氓全是圣人。”
叶辰没马上拿。
他先看见沈梦那只手，指节发了青，手背上一片燎泡，是烫出来的。
“哪来的？”
“松井石根的地下指挥所。”沈曼咽了口唾沫，嘴里还带着血，“最底层一个保险箱。特高课的密码本都没资格放进那个箱子。”
“代价。”
“三个兄弟。”沈曼从牙缝里出声，眼底全是血丝，“箱子夹层里有毒气。焊枪切了三个钟头，切开的瞬间毒气喷出来，三个人一声没吭，肺就烂了。”
她一只手撑在台上，指甲抠进石头里。
“外围还有两队特高课的死士。为了把这个送出来，我埋在城南的暗桩全拼光了。”
叶辰目光沉下去。
他拿起那份文件。
纸很薄，边上有烧焦的痕迹。
翻开第一页，顾清寒凑了过来。
她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起来了。
“这不可能！”
她叫出声，一把按住台沿。
石头台面被她捏出一道裂纹。
叶辰没说话，目光落在纸面上。
这是一份契约，日文和英文双语写成。
签署地，上海公共租界。
时间，淞沪会战开打前一个月。
“大英帝国远东舰队司令部……”顾清寒盯着开头那一行，声音发紧，“法租界公董局，美国驻沪领事馆。”
她抬头看叶辰。
“他们跟松井石根签的？”
“往下看。”
顾清寒低头读下去。
契约不长，每一句都往人眼里扎。
上面列着一笔交易，标的是一种未知能量武器的图纸。
买方是日本军部，加上英美法三国驻沪代表。
钱由他们四方一起出。
同时他们答应，在远东战场上互相掩护，凡跟这种武器有关的消息，一律锁死。
叶辰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上。
“以叶辰及其麾下武装的彻底覆灭为前提。”他念出来，“作为交换，日军让出虹口区部分利益，英美法出三千万大洋军费。”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沈曼靠在垛口上，冷笑，“什么列强调停，什么中立区，全是屁话。”
她点了点那份契约。
“淞沪还没开打，他们就谈拢了。他们要的，就是你手里这些东西。”
叶辰翻到最后一页。
纸的下方压着几个鲜红指印和签名。
松井石根。
英国远东舰队司令。
美国驻沪领事。
法国巡捕房总长。
出卖方那一栏，签的是一个代号。
老K。
顾清寒盯住那三个字母，眼眶立刻红了。
“老K……”
她咬着牙，身体抖得停不下来。
那是她的上峰，是把叶辰留在四行仓库当炮灰的人，是军统在上海滩的最高负责人。
“他疯了？”顾清寒拔出腰间配枪，枪口朝下，手背上的筋绷起来，“他把情报卖给日本人，我认了。他连英美法一起卖？他到底图什么？”
她想起四行仓库里战死的那些兄弟。
想起自己当弃子扔在死地里的那天。
“我们在前面拿命挡子弹。”她声音里带上哭腔，剩下的全是恨，“他在背后拿我们的命，换洋人的钱？”
“权力。”
叶辰合上文件。
他声音很平，平得瘆人。
“他两头通吃。”叶辰把文件扔回台上，“拿我的命，去换日本人一个停战的许诺；再拿卖我的钱，去换列强的资金和武器。”
“洋人以为花点钱，就能买到高维科技。”
“老K以为卖掉我，他就能当远东的王。”
“他以为自己是个高明的棋手。”
“所有人都在他棋盘上。”
叶辰抬起头，看向上海那边。
“他不止卖了我。”
“星灵的秘密，就是他升官发财的本钱。”
城墙上没人说话。
只有风从京观上刮过去，呜呜地响。
沈曼看着叶辰的脸。
没有暴怒，也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看见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那眼睛底下踩着的，是不把人当人。
咔嚓。
叶辰脚底下那块青砖裂了。
裂纹以他为圆心跳出去，四下蔓延。
空气一下变冷。
蓝色的幽能从他身上压不住地溢出来，噼啪作响。
他在极怒。
这股怒顺着幽能矩阵刷过整座南京城。
城墙下头，原本静止待命的狂热者方阵齐刷刷抬起头。
数万把光刃同时亮起来，亮得扎眼。
追猎者的四足在刨地，关节蹭得吱嘎响。
半空里的探机全停了采集，警报声一片。
整个星灵基地都在回应大主教的杀意。
“叶辰……”沈曼试探着叫他，人往后退了半步。
那股压力太重，压得她喘不上气。
“不用说了。”
叶辰拿起那份契约。
指尖腾起一团纯蓝的火。
那火感觉不到温度，可看一眼就知道，碰什么都得没。
纸在他手里很快焦了，黑了。
飞灰散开，被风卷走。
顾清寒看着那点飞灰，眼角的泪终于下来了。
不是难过。
是怒，是信仰塌了之后的那点耻辱。
“指挥官。”
她猛地转头，单膝跪了下去。
“请下令。”
叶辰没看她。
他转身走到城墙边。
楼下，数万名狂热者排成方阵。
一片片幽能光刃在夜色里立着，像一片铁森林。
追猎者的四足踩进泥里。
粒子碎裂炮充能的低鸣压着一股狠劲。
所有星灵单位都在等那道最高意志落下来。
叶辰俯视着他的军队。
等最后一点纸烧尽，他转过身。
“传令，目标上海滩。”
“我要让百乐门，变成停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