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脚步微顿,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局促不安的青年。
“……!陆哥!”
夏明明在看清陆云面容的瞬间,紧绷的脸庞骤然放松下来,快步跑上前: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是的,侥幸逃出来了,谢谢关心。”
陆云看着对方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温和地问道:
“你一直守在这里,是专门在等我吗?”
夏明明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出来的时候没看到陆哥,心里实在有点担心……不过现在看到你没事,我就彻底放心了。”
看着眼前这个在死亡公交车事件里幸存下来的同伴,陆云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刚才离开办公室前,听见其他组员闲聊时提起的话题——
[听说今天跟队的那个Y组新人运气简直逆天,身在充当炮灰的Y组,不仅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甚至还顺手完成了一份B级梦境的采集指标。]
[按照公司的人事条例,底层后勤组的员工只要能正常出勤满三个月且不出重大事故,申请调岗到普通正式部门的成功率极高。]
话虽如此,哪怕福利再诱人,前提也得是能全须全尾地熬过这三个月。
“小夏,你有考虑过直接提交辞呈吗?”
陆云斟酌着措辞,低声劝道:
“你现在待的那个组,每次出任务的死亡率实在太高了……”
“不。”
夏明明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极为果断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脸,苍白的面孔上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坚持:
“我一定要攒够积分换取愿望药水,绝对不能辞职。”
“……”
能让一个连走路都在发抖的普通人把命豁出去,看来他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苦衷。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祝你好运。”
陆云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做无用的劝说,只是在转身前补充了一句:
“三个月。”
“诶?”
夏明明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只要你能撑过这三个月的实习期,向人事部申请重新分配部门的通过率会非常高。”
漫无目的地在绝望中煎熬,与怀揣着明确的期限去死撑,两者对人类精神防线的压迫感截然不同。
给出一个看得见的盼头,至少能让对方在面对恐惧时多一分活下去的动力。
“……!”
夏明明原本黯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是,是……我会死死坚持下去的……!”
他用力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退后半步,朝着陆云结结实实地鞠了一躬:
“陆哥,今天你又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我一定牢记在心!”
“那个……等我熬过这三个月调去正式组,以后一定会拼尽全力帮上你的忙!”
“别这么客气,大家同命相怜,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陆云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一件梗在心底的疑惑,顺势问道: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被直接分配到Y组?”
当初从死亡公交车怪谈里活着逃出来的四名幸存者中,自己进了D组,江野去了G组,黄韬被分在F组,全都是拥有正式编制的常规探索小队。
唯独夏明明一个人,被塞进了纯粹当作消耗品和肉盾使用的Y组。
听到这个问题,夏明明脸上的激动迅速褪去,浮现出一抹难以启齿的窘迫与尴尬。
他抠着衣角,支支吾吾地低声回答:
“我不太能直视血迹还有内脏碎片之类的画面……只要看到就会控制不住地头晕腿软,甚至当场昏倒。”
“……???这跟分去Y组有什么关系???”
陆云满头雾水地追问道。
“我听同组的前辈说,经过公司评估,凡是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容易在任务中崩溃的员工,都会被统一划拨到XYZ这三个组里去。”
陆云只觉得耳畔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起来。
要论贪生怕死和心理承受能力脆弱,他绝对能在整栋大楼里排得上号,之所以能混进D组,纯粹是因为岗前测试时运气好,强装镇定糊弄了过去。
要是哪天在任务里露了怯,被同事或者上层高管发现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岂不是分分钟就会被一脚踢进XYZ组当炮灰?
真到了那个地步,可就不是什么九死一生的问题了。
那是十死无生!
陆云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暗自下定决心,今后无论遇到多么惊悚的场面,哪怕吓得肝胆俱裂,表面上也必须死死维持住冷静沉稳的姿态。
压下心头的惊悸后,他又勉强与夏明明寒暄了几句,随后便在夜色中快步朝着员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带着纷乱的思绪回到员工宿舍,陆云径直走进洗漱间。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僵硬的脖颈,带走了从怪谈领域带回来的阴冷与潮气。
当他用毛巾擦干头发,推开磨砂玻璃门走出来时,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
今天这一天实在过于漫长了。
陆云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右腕内侧那串黑色的花体字母。
入睡之前,必须先搞清楚这道烙印的底细。
刚好,手头就有一位现成的业内人士可供咨询。
陆云走到床沿坐下,伸手探入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前兜,将那枚巴掌大的棉布挂件掏了出来。
【情绪搭子】
粗糙的缝制表面已经彻底冷却,摸上去与街边精品店里几块钱一个的劣质填充玩偶没有任何区别。
他将玩偶平放在膝头,试探着低声唤道:
“菲利普?”
房间里静悄悄的,两颗黑纽扣眼珠死死钉在布面上,没有半点回应。
果然跟预想中的一样。
脱离异想体领域、回归现实世界后,这件周边就会退化为最普通的死物。
陆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件物品的说明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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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搭子会像羞涩的玩偶一样陪伴在您的日常生活中。
请适当地对待它。
因为它全部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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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在备用办公室里和D组的同事们交谈时,这玩偶并非顾忌场合而识趣地闭了嘴,纯粹是因为回归现实后受到了规则的限制,暂时丧失了发声的能力。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在现实世界里就彻底切断了与它沟通的渠道。
只要人为地搭建一个简易的仪式环境,让周围的局部空间在概念上贴近异想体领域,就能重新唤醒寄宿其中的意识。
陆云回忆着《基金会档案实录》中记载的特定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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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情绪搭子’对话
#1 使用异想体领域、打火机、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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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夜在自己睡觉的屋子里搞这种通灵般的把戏,多少让人心里有些发毛,但眼下也没有更稳妥的求证途径了。
陆云俯下身,探手摸向床底的阴影。
他捏着棉布玩偶的躯干,将它摆放在床尾右侧的木质床腿内侧,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它稳稳靠坐着。
接下来需要布置的,是光源。
陆云没有动用明火,而是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点亮了自带的手电筒功能。
他起身走到门边,抬手按下了墙壁上的照明开关。
啪。
顶灯熄灭,狭窄的推拉门宿舍瞬间被浓稠的异想体领域吞没。
陆云摸黑退回床边,将亮着冷白光束的手机平放在地板上,让那束狭窄的光线正好斜斜地打向床尾的桌腿。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坐回漆黑的床铺中央。
四周安静得有些渗人。
脊椎骨隐隐泛起阵阵凉意,陆云伸手扯过叠在一旁的棉被,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自己身上。
屋里又没有外人,贪生怕死一点也不丢人。
况且,再过几秒钟,这间屋子里恐怕就不止他一个活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