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沁檀总说“我能见鬼,但不怕鬼”。
这话她说了二十三年,说得跟口头禅似的,左邻右舍全当她是疯子。
她确实能见鬼,从六岁那年外婆的魂坐在她床尾纳鞋底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可鬼有什么好怕的?
鬼不会算计你,不会背后捅刀子,不会笑着把毒药递到你手里。
人比鬼可怕多了。
那天晚上她本来在睡觉。
半夜被冻醒,睁眼一看,窗户大开,月光底下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脸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
虞沁檀还没来得及喊,嘴巴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她整个人被从床上拖起来,塞进一顶红轿子里。
轿子外面锣鼓喧天,吹的是《百鸟朝凤》,可吹着吹着调子就变了,变成哭丧的调。
“你们干什么?”虞沁檀在轿子里喊,“抢亲也得讲个基本法吧?”
没人理她。
轿子颠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
她掀开帘子一看,抬轿的是四个纸人,脸白得跟面粉似的,腮红抹得跟猴屁股一样。
路两边站满了鬼,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穿着寿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行吧。”虞沁檀把帘子放下,“见鬼这事我熟,但冥婚我还是头一回。”
轿子停下来。
帘子被掀开,一只苍白的手伸进来,把她拽了出去。
眼前是一座老宅,门匾上写着“玄宅”两个字,灯笼是白的,挽联是红的。
大堂正中停着一口棺材,黑漆漆的,上面贴着一个金色的“囍”。
一个男人从棺材后面走出来。
穿着红袍,脸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好看得不像是活人。
“虞沁檀。”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心里有鬼,才招我进门。”
“我招你?”虞沁檀挣开那只手,“我招谁惹谁了?你们大半夜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还怪我招你?”
男人没理她,转头对旁边一个甩红绸的女人说:“绯缡,开始吧。”
绯缡甩着红绸喊:“快跑!这棺抬的不是死人,是你!”
虞沁檀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绯缡还要喊,被那男人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玄临曜。”男人走到虞沁檀面前,低头看她,“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
“我有说愿意吗?”
“你上花轿的时候没说不愿意。”
“我那是被你们绑来的!”
玄临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绑来的也是来了。来了就走不了了。”
他低头吻了她。
嘴唇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虞沁檀被冻得一哆嗦。
她想推开他,手却不听使唤。
她听见绯缡在旁边跺脚,听见纸人抬轿的脚步声,听见锣鼓又响起来,还是《百鸟朝凤》,吹得震天响。
然后她醒了。
躺在自己床上,窗户关着,月光照进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虞沁檀坐起来,嘴唇上还有一点凉意。
她摸了摸,指尖上沾了一点红色的东西。
是胭脂。
“做梦?”她自言自语。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
拿起来一看,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明天晚上,我来接你。——玄临曜”
虞沁檀把手机摔在床上。
“接你个头。”
第二天傍晚,虞沁檀下班回家,在楼下看见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摇下来,是玄临曜。
还是那张白得像纸的脸,还是那件红袍,跟昨天一模一样。
“上车。”
“不上。”
“那你自己走回去也行。”玄临曜靠在座椅上,“不过你家现在应该不太方便。”
“什么意思?”
“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虞沁檀半信半疑地上了楼。
打开门,客厅里坐满了鬼。
外婆的魂在沙发上纳鞋底,外公的魂在阳台浇花,一个不认识的穿清朝官服的鬼在翻她的冰箱。
“你们干什么?”虞沁檀喊。
外婆抬起头。
“沁檀啊,你回来了。我们这不是听说你嫁人了嘛,来看看你。你丈夫呢?”
“什么丈夫?我没嫁人。”
“别瞒了,”清朝官服的鬼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外面那辆车里坐的就是。玄家的少爷,长得不错,就是脸白了点。”
虞沁檀关上门,下楼,拉开玄临曜的车门坐进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娶你。”玄临曜发动车子,“你外婆是我外婆的远房表妹,你外公是我外公的结拜兄弟,你妈……算了,你妈的事以后再说。总之,我们家跟你们家,三代之前就定过亲。”
“三代之前?那都清朝了!”
“是啊。”玄临曜看了她一眼,“本来你外婆死了就该嫁的,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后来你外公死了,你妈又跑了。轮到你了。”
“我不嫁。”
“你已经嫁了。”玄临曜说,“昨天晚上,你上了花轿,喝了交杯酒,还亲了我。按阴间的规矩,你就是我的人了。”
虞沁檀瞪着他。
“那是你们逼的!”
“你也没反抗啊。”
“我那是被冻住了!”
“冻住了也是没反抗。”玄临曜把车停在一个陌生的巷子口,“到了。”
“这哪儿?”
“我家。”玄临曜下车,给她打开车门,“昨晚那个是祠堂。这才是我们住的地方。”
虞沁檀下车。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是青砖的,墙头长满了草。
走到尽头,一扇黑漆门,门环是铜的,锈得发绿。
玄临曜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一棵老槐树,一口井,三间瓦房。
“你就住这儿?”
“嗯。”
“你一个鬼,住这么寒碜?”
“鬼也得过日子。”玄临曜走进堂屋,点上油灯,“进来吧。绯缡在做饭。”
虞沁檀跟进堂屋。
绯缡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红绸子系在腰上当围裙。
“哟,嫂子来了。”绯缡笑,“昨天晚上吓着你了吧?我说了让你快跑的,你不听。”
“你那是提醒?我以为你在发疯。”
“我就是在发疯啊。”绯缡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玄临曜要娶亲,我们这些当手下的能不疯吗?你知不知道他多难伺候?一天三顿要喝汤,汤里不能有葱花,不能有姜片,不能有蒜末,但必须有蒜味。”
“那是挺难伺候。”
“可不是嘛!”绯缡凑过来,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说,你赶紧跑。这婚结不得。”
“为什么?”
绯缡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玄临曜正坐在桌边看一本书,书页发黄,像从坟里挖出来的。
“他那个人啊……”绯缡咽了口唾沫,“他不是人。”
“废话,我知道他不是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绯缡抓住虞沁檀的手腕,“我是说,他以前是人,后来不是了。他为什么变成鬼?因为他把自己献祭了。献祭给谁?献祭给……”
她话没说完,玄临曜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
“绯缡,汤好了没有?”
绯缡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