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霄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正好斜斜打在床沿上。
她睁开眼，视线晃了两下才稳住，看见谢临渊坐在床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底一圈乌青，明显好几天没怎么合过眼。他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嘴里嚼到一半停了，盯着她看。
“醒了？”他把饼搁下，凑过来探她的脉。
苏清霄没急着说话，先试着运了一下气。丹田里空得干净，经脉里什么也没有，从前那股暖融融的金光从骨髓里往外涌的感觉彻底没了。她又试了一回，还是空。她把手放下来，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魔尊死了？阵核碎了？”
“死了，阵核也碎了。古魔脉主干断干净了，裂谷那边魔将没了供能，玄阳真人已经带人清完了。各派都在收尾，剩下的残兵不成气候。”谢临渊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你昏了十三天。丹师说神脉献祭之后经脉损伤太重，修为回不来了，往后得跟凡人一样过日子。”
苏清霄闭着眼听他说完，没炸也没哭，就那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知道了。”
谢临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实在没忍住：“你就这个反应？”
“你想要什么反应？哭天抢地还是寻死觅活？”苏清霄睁开眼瞥了他一下，“当初跳进墟界裂隙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回来。魔尊灭了，阵核碎了，外面的人不用陪葬了，这账怎么算都是我赚了。你那个表情收一收，难看。”
谢临渊被她噎了一句，反而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把剩下半块饼嚼完了。
门外头几个长老扒着门框往里探脑袋，沈星澜站最前面，见苏清霄朝门口扫了一眼，索性推门进来了。星图往她身上一罩，探完了收起来，言简意赅：“经脉损伤不可逆，但底子没烂透，养好了跟正常人一样活蹦乱跳，就是不能再动灵力了。”
“那挺好。”苏清霄撑着坐起来，凌霜赶紧往她背后垫了个枕头，“清霄阁的账本给我搬过来，我躺着也是躺着，看两眼不碍事。”
凌霜哭笑不得：“阁主您刚醒就惦记账本？”
“不惦记账本惦记什么？你替我看？”苏清霄把左手一伸，“拿来，我先对对海洲那几笔大的。”
接下来半个月，苏清霄在静院里养伤，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外伤收了口，走路也不用人扶了，就是气力比从前差了不少，走久了得歇一歇。她把清霄阁近半年的账目翻了一遍，拿笔勾了好几处出入，叫凌霜去核。谢临渊白天处理善后军务，晚上回来跟她对一遍各派送来的结案文书，两人分工明确，跟以前在边城那会儿差不多。
魔乱收尾的事进展顺利。最后一批残兵被联军清完，各地裂隙封印加固完毕，流民陆续返乡，被魔祸祸害过的城池开始重修。望仙台开了个庆功大典，各派都来请苏清霄登台，她推了。大典那天她就穿了身浅青长衫站在台角看了一会儿，没上去讲话，看完就回去了。
大典之后她把清霄阁的事正式交了。几位长老接手日常管理，她定了规矩：清霄阁往后不主动掺和纷争，守好海洲的地盘，救助战乱遗孤，做点实在事就行。
交代完毕，她跟谢临渊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没带法器也没带灵丹，从望仙台后门溜出去了。
头一站回的北境边城。城头那三面素白军旗还在，赵大柱把土豆地扩了三倍，新收的土豆堆了半间屋。周山半卸了兵权在城外养老，听说苏清霄回来了，拄着拐杖到城门口接，独眼红了一圈，嘴上却说的是“怎么瘦成这样”。苏清霄拍了拍他肩膀，说“没瘦，就是力气小了点，回头下棋你让我两子”。
在边城歇了几天，两人往南走。过青阳县的时候孙老汉拄着拐棍在村口等着，非要拉他们回家吃顿饭。苏清霄在他家院子里喝了碗小米粥，孙老汉絮絮叨叨说今年收成好，新修的渠能浇三遍地。苏清霄听完点了点头，说挺好。
一路走一路看，各地都在慢慢缓过来。江南的渔舟又飘在水上了，中原的荒田里长了新苗，墟界裂隙彻底封死之后天都蓝了些。
路上偶尔有人认出她来，要跪要拜的，苏清霄都把人劝起来，说自己就是个赶路的，谢他做什么。有回在个镇上被一个说书先生拉住，非要请她听一段新编的话本，叫《凡人镇界传》。苏清霄听了半炷香，听到“苏阁主一剑劈开魔殿”那段的时候实在没忍住，跟谢临渊说：“我那一剑明明劈的是阵核，他给编成劈殿门了。”谢临渊笑得肩膀直抖，拉她走了。
走到秋天，两人停在了一座小城的客栈里歇脚。苏清霄靠在窗边喝茶，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跟谢临渊说了一句：“我以前总觉得手里得有把剑才踏实。现在没剑了，好像也还行。”
谢临渊把她茶碗续上：“本来就不用整天打打杀杀的。往后你想去哪儿，我跟着。”
“那明天往西走，听说西边那几个州新开了互市，去瞅瞅。”
“行。”
窗外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味飘进屋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