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望仙台之后,两人走了三年。
三年里头大靖各州跑了大半,从北境的边城一路南下,过中原、下江南、转西南,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哪儿有好茶就在哪儿多歇两天。苏清霄身上那股子杀伐气褪干净了,走在路上跟普通赶路的没什么两样,就是眼神比旁人尖些,谢临渊说她那叫“三年养出来的闲毛病”。
这一日走到西南边境的落霞谷,小镇依山傍水,街面不大但挺热闹。两人刚进镇子就觉出不对劲——好几户人家门口挂着艾草,门板上贴着黄纸符,街上行人也比别处少。找了个茶摊坐下来一打听,摊主压低声音说近半月镇上闹邪乎事,七八户人家夜里做噩梦,梦见黑雾裹身、耳边有人嘀咕,醒来就蔫了,吃不下睡不好,几天功夫瘦一圈。郎中看遍了查不出毛病,有人说是山精,也有人偷偷嘀咕别是魔乱那会儿的东西又回来了。
苏清霄跟谢临渊对了一眼。
喝完茶两人顺着街往镇子里走,路过一户人家门口,老两口坐在台阶上唉声叹气,屋里头传出个少年断断续续的呓语。老妇人看见他们走过来,蹭地站起来,拽着谢临渊袖子就求:“这位先生,行行好,我家娃躺了五天了,眼瞅着不行了……”
谢临渊看了苏清霄一眼,她点了下头。两人进了屋,榻上躺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色发青,眉头拧着,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几个含含糊糊的音节。谢临渊探了一缕龙气进他识海,触到深处一点幽暗微光,那东西居然反过来咬了他龙气一口。
“寂灭道则的残余。”谢临渊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跟当年魔尊身上同源。古渊那一战它消散之前留了话,说寂灭道则不灭,只要有憎恨杀戮就会再生。这大概是溃散时漏出来的一缕残魂碎片。”
苏清霄虽然没了灵力,神魂感知还在。她凑近看了看少年眉心,果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暗光在里头蜷着,正慢慢啃他心底那点恐惧。“这东西没多大本事,自己害不了人,钻空子往心里有怕的人识海里一蹲,吃恐惧吃怨气慢慢长大。这镇子的人都是从魔乱那会儿熬过来的,心底本来就压着怕。”
话没说完,外头又来了几户人家,症状一模一样,加起来七八个了。
“先稳住。”苏清霄站起来,“你那个清心镇魂的法子能不能先把这些人的神魂护住,别让它再往里啃?”
谢临渊点头:“能撑一阵,治标不治本。要把这东西连根拔了,得找到它本体蹲在哪儿。”
苏清霄想起少年梦里反复念叨的几个音,里头有个词听着像“霞底”。她问老妇人落霞谷后山有没有叫这名的地方,老汉一拍大腿:“后山有个霞底洞!老辈子人讲那洞里头不干净,平时没人去!”
两人当天夜里摸上了后山。林子密,风一吹叶子哗哗响,越往深处走空气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腥味越明显。翻过两道山梁,山壁底下露出个窄洞口,凉气往外渗。谢临渊侧身走前头,掌心扣了一缕龙火压着没放,苏清霄跟在他身后往里摸。
洞不深,走了几十丈就到头了。石室正中悬着一团拳头大的幽暗光团,明暗不定。他们一进去,光团猛地亮起来,无数细丝往外炸,往两人识海里钻。苏清霄眼前立刻翻出古渊那天的景象,阵核碎、魔尊灭、她献祭神脉那会儿的剧痛、谢临渊满身龙血往下淌,全给翻出来往她脑子里塞。残魂的低语在洞里荡:“屈服寂灭,便可重获力量,你能重新拥有神脉,重回巅峰……”
苏清霄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些幻象翻完,开口说了句:“省省吧。我现在没剑也睡得着觉,用不着你操心。”
谢临渊那边更干脆,他神魂本来就克寂灭幻象,龙火一放,把光团整个裹住往里炼。幽暗光团挣扎着往外吐丝,被龙火一层层烧干净,越缩越小。眼看着要彻底炼没了,光团猛地一挣,一丝极细的幽芒从龙火缝里蹿出来,嗖一下钻出洞口往夜色里跑了。
谢临渊抬手要追,苏清霄拦了他一下:“别追了。”
“跑的是根。”
“斩得尽这一缕,斩不尽人心里的怕和恨。”苏清霄望着那道流光遁走的方向,“今天炼化它,明天哪处再打仗再死人,人心里的怨气一涨,寂灭道则还会再冒出来。追着碎片跑没头。”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把龙火收了回来。剩下的残魂核心在火里彻底消融,洞里那股子腥气散干净了。
第二天早上镇上七八户人家全醒了,脸上青气退了,能吃能喝。没人知道后山夜里出过什么事,只当怪梦自己好了。
两人没多待,吃完早饭就接着上路了。往后的路上偶尔能感觉到零星的寂灭余息,都在人烟稠密、仇怨深重的地方一闪就没了,跟水里冒个泡似的。苏清霄碰上了也不动手,该劝架的劝架,该说理的说理,把双方的火气摁下去,那点余息自己就淡了。谢临渊跟在她旁边打下手,日子过得跟之前没两样。
只是昨夜跑掉那一丝幽芒,这会儿已经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