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谷的晨雾散了之后，小镇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苏清霄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卖豆腐的推着车从面前过，旁边包子铺揭笼屉冒白烟，几个小孩追着一条土狗从巷子里蹿出来。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镇外走。谢临渊在旁边跟着，手里提着两人昨晚在客栈没吃完的半包干粮。
出了镇子走了一段，谢临渊才开口：“你在想那缕跑掉的残魂。”
“不止。”苏清霄放慢脚步，路边有块石头，她坐下来歇了歇。三年游历走下来，体力比从前差了不少，走长路得时不时歇一脚。她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处山脊线，忽然说了一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苏家为什么世代镇守北境，为什么代代神脉觉醒，代代不得善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以前催动神脉时从骨髓里往外涌的金光早没了踪影，“从前我只当是仙门算计、朝堂倾轧、魔尊作乱，一环扣一环倒霉。古渊献祭那天我神魂跟封魔禁制对接，那一瞬间感知到的东西比平时深得多。这三年来我把那些感知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才算彻底捋清楚。”
谢临渊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插话，等她往下说。
“镇界神脉是天道铸的。”苏清霄声音很平，“苏家代代觉醒、代代守封印、代代战死，看着像忠烈，其实是天道需要一柄随时能扔出去挡刀的刀。封印要人守，守的人得有力量；魔要来，挡的人得拿命去填。天道需要有人永远站在那个位置上，永远在需要的时候去死。苏家世世代代，就是这柄刀。”
她顿了顿，看着谢临渊：“魔乱也好，仙门也好，都是棋盘上的子。苏家也是子。我这辈子从报仇杀起，一路杀到墟界，以为杀完了就能太平。直到献祭神脉那天我才明白——只要我还顶着那条神脉，我就永远是天道的刀，迟早还有下一场需要我去死的局。”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所以你献祭神脉，不是走投无路？”
“一半一半。”苏清霄笑了一下，“阵核快炸了，不献祭不行，那是真的。但献祭那一下，我把神脉整个烧干净了，也把天道钉在苏家身上的锁链一块儿烧了。现在我没修为、没神脉，天道再想拿我当刀，拿不动了。苏家从我这一代往后，不用再代代出人往死路上填。”
谢临渊看了她半天，忽然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根草叶子拈掉：“所以你那天醒了之后一点都不难过。我当你心大，原来是想通了。”
“心大也是真的。”苏清霄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吧。边走边说。”
两人继续沿着官道往西走。谢临渊跟她并肩，声音压得低了些：“昨夜跑掉的那缕残魂，你不追，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
“跟天道有关。”苏清霄点了下头，“魔尊消散之前说寂灭道则不灭，只要有憎恨杀戮就会再生。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世间纷争，现在回头想，他说的其实就是天道本身。魔尊也好，寂灭道则也好，都是天道博弈用的工具。人间太平了，天道就换个法子重新搅出乱子来。昨夜那缕残魂我追上去炼了也没用，过阵子它换个形式再冒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的身体是凡人，催不动灵力、御不了飞剑，连个练气期的小修士都打不过。”苏清霄语气平平的，“但我的神魂在献祭的时候被封魔禁制整个冲刷了一遍，天道的烙印烧没了，看东西比从前清楚。天道再想拿我当棋子，算不到我头上。苏家这条锁链断了，天道就得换别的路子搅局。我盯着它换什么路子，见招拆招。”
谢临渊听完，把干粮包换了个手提，空出来的手伸过去牵了她一下：“所以往后不光是游山玩水了？”
“游山玩水照旧，顺带看着点。”苏清霄没甩开他的手，两人就这么牵着往前走，“清霄阁那边我留了话，各地有异常传讯过来我就知道。哪个地方仇怨深了、哪处起了纷争，我过去看看。能劝的劝，能解的解开，别让人心攒出大怨来给天道钻空子。”
“行。”谢临渊点了下头，“我跟你一起。”
“你不嫌烦？以前你打架好歹是条龙，现在跟着个凡人到处跑，干的都是劝架的活。”
“以前打架是打架，现在劝架也是干活。不都是干活？”谢临渊看了她一眼，“而且你方才说了，苏家的锁链断了，你往后不用再代代填命了。那我也一样。龙族那摊子事我早卸了，往后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苏清霄没再说什么，把手里那半包干粮拆开分了两个饼，递了一个给他。两人边走边啃，官道两边的田里稻子刚抽穗，绿油油一片，风一吹沙沙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清霄忽然停了一下，回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谢临渊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没事。”苏清霄收回目光继续走，“就是觉得往后不会太清闲。”
谢临渊把最后一口饼咽了，拍了拍手上的渣：“那就不清闲。反正跟着你，累不着。”
两人继续往西走。头顶的天蓝得干净，远处有鹰在盘，官道上偶尔过一辆牛车，车夫甩着鞭子哼小调。苏清霄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回头到了下一个镇子，找找有没有卖地图的，买一份大的。以前打仗用的那种细图，山川村镇都标清楚的那种。”
“买图干嘛？”
“把各地清霄阁传过来的异常消息往图上标，攒一攒看有没有规律。天道要搅局也得挑地方，不会满地图乱撒。”
谢临渊笑了一声：“你这不还是打仗那套吗？标图、分析、布防。”
“干活嘛，方法通用。”苏清霄也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