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落霞谷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官道上的风忽然变了味道。
苏清霄先停的脚。她如今虽是凡躯,神魂感知还在,那股气息从东面天际压过来的时候,她后颈汗毛先竖了一下。跟魔气不一样,这东西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清冽味儿,像大冬天开窗灌进来的头一口风,干净是真干净,冷也是真冷。
谢临渊也停了,手里那根赶路的竹杖往地上一拄,侧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三道云光落在官道正中间,月白仙袍,背上仙剑,脚底下云气还没散干净。为首那个面皮白净,眉眼周正,就是看人的时候下巴抬得高了点,扫了一圈官道两边的庄稼地,眉头皱了一下,像嫌泥巴路脏了他鞋底。目光最后落在苏清霄身上,又扫了一眼她空荡荡的腰侧和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的凡人模样,眼底那点轻慢藏都懒得藏。
“可是苏清霄?”为首仙使开口,声音清亮,调子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算失礼,但也绝谈不上客气,“吾乃九天仙府传令仙使,奉仙尊法旨,下界寻你。”
路边几个赶集的乡民瞅见这阵仗,挎着篮子就往田埂上退,有个小孩被他娘一把薅到身后去,捂着嘴不让出声。苏清霄倒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仙使,语气跟平常跟人问路差不多:“是我。什么事?”
仙使展开一卷鎏金帛书,清了清嗓子念起来:“镇界神族后裔苏清霄,身负镇界神脉,上古定约守护人界。三年前私自燃尽神脉,坏天道旧约,本应押送九天受罚。念平定魔乱之功,暂免重刑。仙尊有令——即刻随我返回九天仙府,重铸神脉,归位值守,永世遵从天道调度,不得违抗。”
念完把帛书一合,那上面流转的仙光还没散,隐隐往苏清霄这边扯了一下,像是要拽她身上的什么东西。谢临渊竹杖往地上一顿,一缕极淡的龙气顺着杖尖渗进土里,把那道拉扯的仙力截在半路。帛书上的光晃了晃,暗了一截。
仙使脸色变了变,这才正眼去看谢临渊,上下打量了两遍,没探出深浅来,语气就有点挂不住了:“你是何人?胆敢阻拦仙府传令?”
谢临渊连眼皮都没抬:“你念你的令,我挡我的路。不冲突。”
旁边那个年轻的仙使手已经按剑柄上了,嗓门拔高了半截:“放肆!天道订立的契约,镇界神族世代受命护界,这是万古定下的规矩!苏清霄烧了神脉已经是重罪,仙尊宽宏大量给她重铸的机会,她不感恩戴德,还容旁人在这里挡着?”
苏清霄抬手按了一下谢临渊胳膊,示意他别急着动手。她往前走了一步,跟那领头的仙使隔了三步远,声音不高不低:“重铸神脉,归位值守。铸完了接着替你们挡灾,三界哪儿出了窟窿我填哪儿,填到力竭身死,你们再找苏家下一个姓苏的顶上。是这意思吧?”
仙使嘴角抽了一下:“护佑苍生是神族天职——”
“天职。”苏清霄把这俩字嚼了一遍,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我苏家七世守北境,被萧秉权一纸伪诏灭门的时候,九天仙府在哪儿?我十六岁从尸堆里爬出来一路杀到京城翻案,仙府在哪儿?魔尊在古渊里头烧本源要炸平人界的时候,仙府又在哪儿?现在魔尊死了、阵核碎了、天下太平了,你们跑出来喊我回去尽天职了?”
仙使被这一串问得噎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憋出一句:“仙府自有仙府的考量,天道运转非你一个凡人能妄议——”
“我妄议?”苏清霄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但话头一句比一句紧,“你们仙府年年收各界的灵石供奉,三界出了事哪回不是底下人先扛着?扛完了你们出来收果子。我苏家这条命填进去多少回了?填到最后连个墓碑都没人给立,仙府连炷香都没烧过吧?”
领头仙使脸彻底沉了,周身仙威放开,压得官道两边的庄稼都伏倒了一片。他寒着嗓子说:“苏清霄,莫以为你平了魔乱就能抗旨不遵。你现在就是一介凡人,仙府要带你走,你身后这位未必拦得住第二回。”
谢临渊把竹杖从地上拔起来,往肩上一搁,露出一截龙鳞纹路的杖身。他没放什么威压,就那么站着,但三个仙使背上的仙剑同时嗡了一声,剑身自己在鞘里抖,抖得三个仙使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领头那个瞳孔缩了一下,嘴张了张,声音都紧了:“上……上古龙族?这气息,龙族不是早在上古神战里——”
“早灭绝了是吧?”谢临渊把竹杖换了个肩扛,“你猜我是什么。”
仙使不猜了。他退了半步,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人对一条不知道深浅的上古龙族,还得在人界地盘上,打起来未必能赢,万一折了人回去更没法交代。他咬了咬牙,把帛书一卷,塞回袖子里。
“好。苏清霄,今日有龙族护着你,我等不强逼。”他往后退了两步,云气重新聚到脚底下,“但仙府法旨不是儿戏。三日之内,你若不肯自行赴九天领命,仙府便遣仙兵下界拿人。到时候连带清霄阁一干人等,全部问罪。”
说完转身卷起另外两个仙使,三道云光嗖地窜上天,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官道两边的乡民探头探脑地又聚回来了。苏清霄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云光消失在云层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在袖子里攥紧了。
“回清霄阁。”她转过身对谢临渊说,“传讯给凌霜,让阁里所有人把防务捡起来。三天,够调不少人回来了。”
谢临渊把竹杖往地上一拄:“你想怎么弄?”
“它仙府要拿人,我不能坐在落霞谷等着它来抓。”苏清霄往东走了两步,又停下,“通知各派,把清霄阁跟九天仙府的事捅出去。仙府不是好面子吗?那就让全天下都看看,当年魔乱他们缩在九天上看戏,现在太平了倒跑下来抓人,这脸看他们往哪儿搁。”
“仙府要是根本不在乎脸呢?”
“那更好。”苏清霄脚下一转,往东北方向走,“它不要脸,动起手来就没顾忌。没顾忌就好办,我反倒怕它缩着不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