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是在筛人的空当里过的。
院里没年饭,灶上照旧是稀的。孙鹤的敬师钱腊月二十九收齐了,四十七口人,四十七枚,一枚不少。陈瘸子把收钱的账摊开给院里人看了一眼:敬师钱四十七枚,出讫。他道,山上往后要是问起来,这笔钱走的谁的手、落在谁的兜,我照账回话。没人接他的话。老头把账本合上,回账房去了。矿上添夜班的事,孙鹤叫马六捎话改到开春,马六传完话,在院门口站了站,谁也没看他。
正月初五,年还没过完,筛人的事就接着办了。
外库清点的名目没撤。刘三带着他那两个帮闲,隔一日来一回,每回进院先看名单。名单上是他自己写的名字,一个一个点过去,把人从屋里叫出来,站到院当间,问三句话。
昨夜什么时辰睡的?夜里出没出院子?见过什么人?
问完了,在名字后头画一道。
院里四十七口人,轮着筛。筛到第四天,头一批的五十个名字过了一半。卢岳站在人堆里看,看明白了一件事。这筛法不是为了找人,是为了叫全院都睡不成觉。一天筛十个,筛的时辰不定,有时天不亮,有时半夜。被问过的人,夜里躺下都竖着耳朵。
吴老三被筛到那天,答完三句,又添了一句,说夜里俺只见过月亮。帮闲笑了一声,在名字后头画了一道。郑老栓答话的时候,把那袋米的事又提了一遍,说米是自家买的。
帮闲道,没收的东西有数,你回去吧。
老纪是头一批的名字。
他跟卢岳一个大棚住着,五十来岁,在山上熬了二十三年,熬出一身的咳。丹房送药的差,他跑了两年,山路走熟得闭着眼都行。腊月里他娘病倒,他把差事叫大牛替了一天,替出一场祸事来。那六十五枚灵石是卢岳替大牛填上的,可这笔账在老纪心里没销。打那以后,他每月领了工钱,先把十几文塞给大牛。大牛不要,他就搁在大牛的铺上,搁了八个月,一文一文地搁。
老纪待卢岳不薄。头一年教他认丹房的蜡封,第二年教他送药的道,哪段路的雪先化,哪个坡的风硬,哪家茶棚的热水不要钱。他说这些的时候不多话,说完就走。卢岳把这些一样一样记着,没谢过。他记得老纪的咳,天一冷就重,夜里咳起来,半棚人都睡不踏实。
筛到老纪那天,卢岳注意到他的手。
那双手抖。问他话,他答得慢,每个字都掂过。问他夜里出没出院子,他说出过,送药。问他走的哪条道,他说官道。
他的手在袖子里绞着。
卢岳看见那双手的时候,心口沉了一下。他认得那种抖。不是冷的,是心里有东西压不住了。老纪跑了两年那条道,外库后墙底下有什么,他比谁都熟。
正月初十夜里,井里捞出一个人。
发现得晚。后半夜有人起夜,听见井台那边有水响,跑过去一看,辘轳的绳绷得笔直。叫了个胆大的顺着绳下去看,井底沉着一个人。
捞上来,是老纪。
抬到院里,就着灯笼看。人是僵的,脸朝上,后脑凹进去一块,凹得清楚,是磕在井壁的石头上的。老纪脸上的冻疮同活着的时候一个样。
院里围了一圈人,没人出声。二秃子踮着脚往里挤,叫人推了一把。灯笼的光在老纪脸上晃了几晃,定了。
执事殿来了两个人,举着灯看了看。一个道:“偷了外库的东西,心虚,失足落的井。”
另一个人去翻老纪的铺盖。铺板底下起出三只瓷瓶,蜡封完好,瓶上压着丹房的印。
人证物证,当场就定了。
卢岳站在人堆里,隔着三个人的肩膀,瞧见了那三只瓶。他心里过了一遍,做贼的人,哪有连蜡封都不破的。
可他把嘴闭上了。他要是开口,下一个卷铺盖的就是他。
老纪的铺盖叫人卷走了。名册上他的名字当夜就勾了,勾得干干净净。老纪在山上二十三年,那口井的水,他喝了二十三年。
大牛蹲在老纪铺过的那块地界上,半天没起来。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是从枕头底下拿的,拿在执事殿的人翻铺之前。布包里是几十文钱,一文一文磨得发亮,还裹着半张纸,纸上按着几个黑指头印。
“他给俺的。”大牛道,“俺没要,他回回搁俺铺上。”
“收着。”卢岳道,“开春给他娘捎去。”
大牛点头,把布包揣进怀里,揣得死紧。
井封了三日。
院里吃水,改去山溪挑。来回四里地,冬天溪边结着冰碴,一担水挑回来洒一半。没人抱怨。挑水的道上,人人绕着那口封了的井走,走得远远的。
卢岳也绕。他不是怕井,是怕自己的眼睛。多看一眼,看出点不该看的东西来,那东西在肚子里存不住,总有一天要冒头。
更麻烦的在后头。那几夜他没去泉眼。泉眼在禁地边上,来回一个多时辰,灶上的火压不住那么久。他把功停了。停功的滋味,同饿差不多,肚脐底下空落落的,那团气一天比一天蔫。他躺在铺上算过,停七天,他要拿两个月往回填。
第三天,矮墙那头飘过来一句,夜里怎么没动静。卢岳隔墙应道,年下事多。老头没再问。他把这声问也记下了。西坡那双耳朵,比他想的长。
可灶上的火瞒不了人。火是小,命是大。这笔账他算得清。
从那天起,他的灶改了烧法。
夜里出门,他先把灶膛添满,压上一层湿灰。火头压得低,能烧到大半夜。回来头一件事,扒开灰看炭。炭还红着,说明他走的时辰短。炭白了,说明他走久了。
大牛瞧出来过一回,问他灶怎么越压越晚。
“省柴。”卢岳道。
这话半真半假。省柴是真,压火是假。灶上的火成了他的钟,滴答不响,他心里有数。
他还给自己定了规矩,夜里出门只挑两种天。一是月黑,二是风雪把脚印盖得快的天气。月圆的夜里,他宁可躺着数自己那点气。山上多的是眼睛,眼睛认不得他的脸,认得他的脚印。
他也开始给自己备话。
筛人的三句问法,他把答案在心里过了三遍。什么时辰睡的?答年根熬年关,睡得晚。夜里出没出院子?答出过,送药,回执在丹房。见过什么人?答雪大,什么也没见着。
三句答案,句句对着回执,对着灶火,对着丹房的簿子。他把每句话拆开来掂,掂完再合上。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缺的话一个字不补。
正月十二,陈瘸子叫他去对药账。
账对完,陈瘸子没放他走,拿笔杆敲了敲桌面。
“外库的名单,过过我的眼。”他道,“你排第六。”
卢岳的手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前头五个,”陈瘸子的笔尖顿了顿,“一个进了井。剩下四个,还在熬。”
灯花爆了一下。卢岳站在账房里,把这笔账从头翻到尾。第六个,就是下一个进井的。
“知道了。”他道。
“知道就好。”陈瘸子低下头去拨算盘,“药账没错。你走吧。”
卢岳出了账房,站在廊下。雪粒子打在瓦上,沙沙地响。他仰头看了一眼天,天黑得严实,一颗星都没有。
第六。
前头五个人里,死了一个。剩下四个,谁也不知道自己排第几。他至少知道自己排第几。这算不算一种便宜,他说不上来。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三句答案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转身回柴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