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冀州风云
帝辛十年,暮春。
从冀州通往朝歌的官道上,一彪人马在徐徐行进。
三千步卒甲胄鲜明,五百家将鞍马齐整,旌旗在暮春的风中猎猎作响。队伍中央,一辆装饰华贵的车驾缓缓而行,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光景。车驾两侧,各有八名侍女骑马随行,手中捧着香炉、锦褥、妆奁,一应俱全。
这是冀州侯苏护护送其女苏妲己进宫奉圣的队伍。
三千兵马护送,五百家将随行,这样的阵仗,比之天子出巡也不遑多让。可骑在马上、护在女儿车驾旁的苏护,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喜色。他的目光迷茫地望着远方,眉头紧锁,手中的缰绳被攥得发白。
女儿贵为王妃,父亲荣升国戚,从此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受不完的天家恩宠——这本该是令人称羡的事。可苏护的脸上,只有疲惫和隐忍。
他的思绪,飘回到一年前。
帝辛九年,暮春。
那一日,苏护正坐在府中读着《黄庭》。此书是部将郑伦借与他看的,说是在昆仑山度厄真人处抄来的,读之可清心养性。苏护本是武将,平日里刀马娴熟,却对这些道书不甚感兴趣。但那一日,他不知怎的,翻开书页,便觉得心中莫名的烦躁,怎么也静不下来。
“父亲大人!”
儿子苏全忠大步流星地闯进房内,满脸兴奋之色:“城外有人送来文书,说王的使者马上就要到冀州城,请父亲前去迎接!”
苏护心中一动,放下书卷,向门外吩咐道:“取朝服来。”又对苏全忠说:“你速去召集众官员,半炷香后,与我一同前去迎接王使。”
半炷香后,冀州城门外,苏护率领一众官员,远远望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驰来。当先一人,头戴金冠,身穿锦袍,手持节钺,正是朝歌来的天使。
苏护迎上前去,跪倒在地:“冀州侯苏护,恭迎天使。”
天使翻身下马,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来,高声诵读:
“诏曰:冀州侯苏护有女苏妲己,德性幽闲,举止中度,寡人欲选侍后宫。冀州侯教女有方,可为国戚,自享天禄,永镇冀州。故兹诏示,钦哉。谢恩。”
苏护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选妃?纣王要选他的女儿为妃?
他当然知道纣王的宫中是什么光景——三宫六院,嫔妃上千,那些女人进去之后,有几个能得善终的?他的妲己,今年才十二岁,尚在稚龄,如何经得起纣王那虎狼之躯的摧残?
更重要的是,他不愿与那昏君同流合污。
“候爷?”天使见他久跪不起,催促道,“候爷,该接旨了。”
苏护强压怒火,跪在地下,沉声道:“小女蒲柳之姿,不识教化,且尚年幼,不谙世事,如何能够服侍大王?望天使禀明大王,收回成命。”
天使一愣,随即笑道:“候爷,这个玩笑可开不得。这是王的恩宠,如何敢拒?”
苏护咬了咬牙,又道:“请使者暂到客房歇息,容我与内人商议后回复你,如何?”
天使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也好。明日听你回话。望好自为之,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言罢,转身去了。
当夜,苏护召来众家将商议。
厅中灯火通明,众家将齐聚一堂。苏护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无道昏君,不思量祖宗德业,听谗言谄媚之言,欲选吾女进宫为妃。此必是费仲、尤浑以酒色迷惑君心,欲专朝政。我想闻太师远征,二贼弄权,眼见昏君必荒淫酒色,紊乱朝政,天下荒荒,黎民倒悬。可怜成汤社稷,化为乌有!”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自思若不将此女进宫,昏君必兴问罪之师;若要送此女进宫,以后昏君失德,使天下人耻笑我不智。诸将必有良策教我?”
厅中沉默了片刻。
众家将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人站了出来,朗声道:“吾闻君不正,则臣投外国。今主上轻贤重色,眼见昏乱,不若独立,自守一国。上可以保宗庙,下可以保身家!”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苏护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他取过文房四宝,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十六个大字:
“君坏臣纲,有败五常。冀州苏护,永不朝商。”
写罢,他将笔一掷,对苏全忠道:“明日你将此交与使者,这便是回复。”
次日,苏全忠将纸条交到天使手中。天使展开一看,脸色大变,一言不发,翻身上马,匆匆去了。
消息传到朝歌,纣王大怒。
“苏护匹夫,安敢如此!”纣王拍案而起,当即下旨,令北伯侯崇侯虎、西伯侯姬昌各率本部人马,合兵讨伐冀州。
圣旨传到西岐,姬昌却不急于发兵。他将圣旨放在案上,沉默良久,然后唤来散宜生。
“你去一趟冀州。”姬昌说,“不是去打仗,是去劝和。”
散宜生领命而去。
崇侯虎却不敢怠慢。他点起本部五万兵马,浩浩荡荡杀奔冀州而来。
旌旗遮天蔽日,戈矛如林,铁骑滚滚,尘土飞扬。五万大军在冀州城外一字排开,绵延数里,气势骇人。崇侯虎立马阵前,金甲耀眼,手持大刀,高声叫骂:
“苏护匹夫!天子降恩,选你女儿入宫为妃,何等荣耀!你不但不感恩戴德,反敢题诗反叛!今日我奉旨讨逆,识相的早早献城投降,免你一死!”
冀州城头,苏护面色铁青。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中的百姓,又看了看身边的将士,沉声道:“开城,迎战!”
城门大开,吊桥放下。苏护一马当先,率三千铁骑冲出城门。两军在城下对峙,杀气冲天。
崇侯虎拍马舞刀,直取苏护。苏护挺枪相迎。
两马相交,双刃并举。崇侯虎的大刀劈下来,带着呼呼风声,势大力沉;苏护的长枪如毒蛇吐信,灵活多变。二人在阵前你来我往,枪来刀往,杀得烟尘滚滚。
崇侯虎虽是北伯侯,武艺却远不及苏护。战至二十回合,苏护虚晃一枪,引得崇侯虎举刀来挡,却忽然枪走偏锋,一枪刺中崇侯虎的盔缨。崇侯虎大惊,低头躲避,苏护顺势一枪挑落他的头盔,露出光秃秃的脑袋。
崇侯虎狼狈不堪,拨马便逃。苏护乘胜追击,三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出,杀入崇侯虎军中。崇侯虎军大乱,自相践踏,死伤无数。苏护追杀十里,方才收兵回城。
次日,崇侯虎重整旗鼓,再战苏护。这一次他学乖了,不敢与苏护单挑,而是挥军掩杀。苏护却早有准备,在城下设下伏兵,待崇侯虎军冲杀过来,伏兵四起,将崇侯虎军团团围住。崇侯虎拼死突围,方才逃得性命,五万大军折损过半,狼狈退兵三十里。
崇侯虎连败两阵,损兵折将,正在营中焦躁,忽然有人来报:“二老爷到了!”
崇侯虎的弟弟崇黑虎策马入营。此人身材魁梧,面如锅底,颌下一部钢髯,双目精光四射。他自幼受异人传授,身怀道术,背上悬着一只红葫芦,乃是异人所赐的法宝。
“兄长莫忧,”崇黑虎笑道,“待明日我去会他。”
次日,崇黑虎出阵。苏护之子苏全忠年少气盛,请令出战。
两马相交,苏全忠挺枪便刺。崇黑虎不慌不忙,举起两柄板斧迎战。苏全忠枪法凌厉,一枪快似一枪,枪枪不离崇黑虎咽喉。崇黑虎武艺平平,却仗着身强力壮,板斧挥舞得虎虎生风,勉强抵挡得住。
战了三十回合,苏全忠渐渐占了上风。崇黑虎虚晃一斧,拨马便走。苏全忠大喝一声,拍马追赶。追了不到一箭之地,崇黑虎忽然勒住马,从背上摘下红葫芦,揭开葫芦盖,用手一指。
只听葫芦中一声怪响,一道黑烟冲天而起,黑烟中飞出一只铁嘴神鹰,双翅展开足有丈许,铁喙如钩,双目如灯,直扑苏全忠面门。
苏全忠大惊,躲闪不及,被那神鹰一翅拍落马下。崇黑虎麾下兵士一拥而上,将苏全忠生擒活捉,押入营中。
苏护闻讯大惊,正在帐中焦急,部将郑伦挺身而出:“侯爷莫忧,待末将去会他!”
郑伦身长丈二,面如重枣,一部红髯飘洒胸前,威风凛凛。他本是昆仑山度厄真人的弟子,身怀异术,鼻中能喷出两道白光,专吸人魂魄。
郑伦出阵,与崇黑虎对圆。
崇黑虎也不搭话,举斧便砍。郑伦使两柄降魔杵相迎。二人战了数合,崇黑虎故技重施,拨马便走,摘下红葫芦,放出铁嘴神鹰。
那神鹰展翅扑来,铁喙如钩,直啄郑伦双目。郑伦却不慌不忙,勒住战马,闭目凝神,鼻中猛地哼了一声。
只听“哼”的一声巨响,如同晴天霹雳。两道白光从郑伦鼻中喷出,白茫茫一片,如同两柄利剑,直射向那铁嘴神鹰。神鹰被白光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羽毛纷飞,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摔在地上。
崇黑虎大惊,正要逃走,郑伦又是一声冷哼。两道白光射向崇黑虎,崇黑虎只觉得浑身一麻,魂魄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锁住,动弹不得。郑伦麾下兵士上前,将崇黑虎生擒过来。
两军各擒一人,相持不下。
就在两军对峙、胜负难分之际,散宜生到了。
他带着姬昌的亲笔信,单骑入城,求见苏护。
苏护在厅中接见了他。散宜生恭恭敬敬地将信呈上,苏护展开一看,只见信中写道:
“西伯侯姬昌,敬告冀州侯苏护足下:窃闻之,天下之事,有可为之者,有不可为之者。今足下欲进女王廷,实有三利,亦有叁害,请为足下言之。”
“三利者何?女受宫帏之宠,父享椒房之贵,宫居国戚,食禄千锺,一利也。冀州永镇,满宅无惊,二利也。百姓无涂炭之苦,三军无杀戮之伤,三利也。”
“公若执迷,三害日下至矣:冀州失守,宗庙无存,一害也。骨肉有灭族之祸,二害也。军民遭兵燹之灾,三害也。”
“大丈夫当舍小节而全大义,岂得效区区无知之辈,以自取灭亡哉?愿足下三思。”
苏护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散宜生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
良久,苏护长叹一声:“西伯侯之言,字字珠玑。是苏护糊涂了。”
他当即决定,放回崇黑虎,与崇侯虎议和。作为条件,崇黑虎放回苏全忠,而苏护则亲自护送女儿妲己入朝歌,面君谢罪。
冀州之围遂解。
”父亲,前面就是恩州了”苏全忠的声音,将苏护从思绪中拉了出来,“分咐下去,今晚恩州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