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雁门关的城楼覆着半尺厚的积雪，守卒赵二狗缩在箭垛后面，把双手拢进袖筒里，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他在这关隘上站了七年，见过塞北的风沙，见过南来的商队，见过秋日里南飞的大雁，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场雪——仿佛天公要把整个北地的寒意都倾泻下来，将群山、关隘、荒原尽数埋没。
关内是宋土，关外是辽疆。
赵二狗眯起眼，望向关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雪片密密匝匝地落着，视线所及不过数十丈远。乱石谷方向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像是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又像是……兵刃交击之声？
他侧耳听了片刻，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听岔了。这样的天气，连狼都不愿出窝，哪会有人在这荒山野岭动刀动枪？
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叮叮当当，清脆而密集，间或夹杂着一声闷哼，一声惨叫，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竟透着几分诡异。
赵二狗心里发毛，正要唤同伴来听，忽见雪幕深处有黑影闪动。那人影起落极快，在没膝的积雪中竟如履平地，几个纵跃便近了数丈。紧接着，又有几道人影追在后面，手中兵刃映着雪光，寒芒点点。
“敌袭——”赵二狗刚喊出半声，便被身旁的老卒一把按住嘴。
“噤声！”老卒面色铁青，压着嗓子道，“你看看那些人，是咱们中原的装束！”
赵二狗定睛再看，果然——当先那人虽看不真切，但后面追着的几人，有的提剑，有的持刀，身形步法皆是中原武林的架势。可他们追的又是谁？
雪更大了。
乱石谷中，二十一名中原高手已将那一对契丹夫妇团团围住。
带头大哥汪剑通站在一块巨石之上，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的血珠滴入雪中，洇开一朵暗红的花。他今年四十有二，是中原武林公认的领袖人物，一手“归云剑法”纵横江湖二十载，罕逢敌手。可此刻，他握剑的手竟微微发颤。
——方才交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己方已有四人倒下。
那契丹汉子怀里抱着个襁褓，左臂护着身后的妻子，右手使一口弯刀，刀法凌厉无伦，全然不似中原路数。他身量极高，比在场最壮的汉子还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一张国字脸上满是虬髯，双目如电，扫过众人时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你们是什么人？”那契丹汉子开口，说的竟是字正腔圆的汉话，“为何拦我去路？”
汪剑通沉声道：“你可是契丹萧氏族人？”
那汉子眉头一皱：“我乃萧远山，契丹人。你既知我名姓，想必是有备而来。”
“萧远山，”智光和尚踏前一步，手中禅杖拄地，雪沫簌簌而落，“你潜入中原，意欲何为？”
萧远山冷笑一声：“我携妻儿归乡省亲，路过此地，何来‘潜入’一说？倒是你们，埋伏在这荒谷之中，见人便杀，又是什么道理？”
汪剑通与智光对视一眼。情报上说，萧远山是契丹萧太后帐下第一勇士，武功高强，但也不过是“高强”而已。可方才交手，此人刀法之精妙、内力之深厚，分明已臻化境，远超江湖一流高手的水准。若非亲眼所见，汪剑通绝难相信，契丹人竟有这等人物。
“多说无益，”赵钱孙是个急性子，提剑便上，“拿下他再说！”
他这一动，其余人纷纷跟上。刀剑齐出，寒光漫天，二十余人从四面八方攻向萧远山。
萧远山怀中抱着婴儿，左臂又护着妻子，腾挪之间难免受制。但他那把弯刀使得出神入化，刀刀抢攻，竟将众人的攻势一一化解。一名使铁鞭的汉子觑得空隙，一鞭抽向萧远山背心，萧远山头也不回，反手一刀，铁鞭断作两截，那汉子虎口迸裂，惨叫着跌出丈外。
“好贼子！”汪剑通怒喝一声，长剑如虹，直取萧远山咽喉。
萧远山侧身避过，弯刀顺势一撩，刀剑相交，迸出一串火星。汪剑通只觉一股大力从剑身传来，手臂酸麻，几乎握不住剑。他心中大骇——此人内力之强，竟在自己之上！
“大哥！”智光看出不妙，禅杖横扫，替汪剑通挡开萧远山的追击。
萧远山却不恋战，趁着众人合围的间隙，一把拉住妻子，转身便往谷口方向突围。他身形极快，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转瞬已在数丈之外。
“追！”汪剑通咬牙喝道。
众人衔尾急追。风雪更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便难辨人影。萧远山抱着孩子，拉着妻子，在乱石间腾挪跳跃，竟比身后那些轻功卓绝的中原高手还要快上几分。
追出里许，到了一处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隐约有水流声传来。萧远山停下脚步，将妻子护在身后，转身面对追兵。
“你们到底要怎样？”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我萧远山自问从未得罪中原武林，为何苦苦相逼？”
汪剑通率众赶到，将萧远山夫妇团团围住。他喘着粗气，雪花落在眉梢，化成水滴：“萧远山，你契丹人狼子野心，屡犯我大宋边境。今日你既入中原，便休想活着回去！”
萧远山仰天大笑：“好一个‘狼子野心’！我契丹人在你们眼中，便个个都是该杀之人么？”
笑声未落，忽听一声弓弦响。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快如闪电。萧远山侧身避过，那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却正正射中了他身后妻子的胸口！
那妇人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她怀中还抱着那襁褓中的婴儿，倒下时本能地将孩子紧紧护在胸前。
“阿缨！”萧远山大惊，回身一把扶住妻子。
那妇人嘴角溢血，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又抬头看向萧远山，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她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萧远山愣在原地。
雪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怀中的妻子脸上，落在那婴儿的襁褓上。他低头看着妻子的面容，那张熟悉的脸此刻苍白如雪，双眼微阖，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他缓缓抬起头。
汪剑通看见那双眼睛，心头猛地一凛——那已不似人的眼神了。那是野兽的眼神，是濒死猛兽最后的疯狂。
“谁放的箭？”萧远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有人回答。放箭的是个年轻后生，藏在人群后面，此刻脸色煞白，手中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萧远山忽然动了。
他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掠到那后生面前。弯刀寒光一闪，那后生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头颅便飞了出去，鲜血喷溅在雪地上，殷红一片。
“杀！”汪剑通嘶声喝道。
众人一拥而上。可此时的萧远山已全然变了个人——他不再闪避，不再留手，弯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一名使剑的高手被他连人带剑劈成两半，另一名使判官笔的被他一脚踹在胸口，肋骨尽断，倒地不起。
他像一头疯虎冲入羊群，刀光所至，无人能挡。中原高手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声、兵刃断裂声、骨肉碎裂声响彻山谷，与风雪呼啸声混在一处，宛如地狱。
汪剑通拼死抵挡，长剑与弯刀相交，只觉对方的力道一波强过一波，仿佛永无穷尽。他手臂发麻，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染红了雪地。
“大哥！”智光和尚扑上来，禅杖横扫，替汪剑通挡下一刀。可他武功远逊于萧远山，那一刀下来，禅杖断为两截，智光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萧远山看也不看他，一步步走向汪剑通。
汪剑通拄着断剑，半跪在雪地上。他带来的二十一名高手，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五人。其余人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鲜血将大片白雪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你……”汪剑通喘着粗气，抬头看向萧远山，“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远山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妻子身边，缓缓蹲下，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雪花。那动作温柔至极，与方才杀神般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抱起妻子的尸身，又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竟未哭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漫天飞雪。
萧远山忽然仰天长啸。
那啸声悲怆苍凉，在山谷间回荡不绝，连风雪都被震得停滞了一瞬。啸声中蕴含的内力之深厚，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变色——此人武功之高，恐怕已不在少林方丈之下！
啸声渐歇，萧远山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沉默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崖上的汪剑通。
“这孩子，”他声音沙哑，“是无辜的。”
他将婴儿放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上，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那孩子终于哭了起来，声音嘹亮，在空旷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萧远山最后看了一眼妻子，又看了一眼孩子，然后抱着妻子的尸身，纵身一跃，坠入深不见底的峡谷。
雪还在下。
汪剑通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巨石边，低头看着那襁褓中的婴儿。婴儿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手脚在襁褓中乱蹬。
“大哥，”智光和尚捂着胸口，一步一瘸地走过来，“此子若活，他日必成祸患。他父亲杀了我们这许多人，他的骨子里流着契丹人的血……”
汪剑通没有答话。他低头看着那婴儿，看了很久。
雪落在婴儿的襁褓上，落在他的眉梢，落在他哭得通红的小脸上。那孩子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
“稚子无辜。”汪剑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造的孽，我来还。”
他弯下腰，将婴儿抱起来。那孩子在他怀中挣了挣，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汪剑通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忽然想起自己家中那个与这孩子差不多大的幼子。他闭了闭眼，将婴儿裹进自己厚厚的皮裘里，转身走向崖下拴着的马匹。
“大哥！”智光和尚在后面喊，“你当真要……”
“我意已决。”汪剑通头也不回，“这孩子，我带回去养。他日若有人问起，便说……便说是我在雁门关外捡的孤儿。”
他翻身上马，将婴儿护在胸前，双腿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踏着积雪，向南而去。
风雪更急，天地苍茫。
智光和尚站在崖边，看着汪剑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幕之中。他低头看了看满谷的尸首，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那婴儿的哭声早已听不见了，可智光和尚总觉得，那哭声还在山谷间回荡，一声一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不知道的是，那哭声确实没有消失。
二十年后，一个名叫萧峰的少年将名震江湖，成为丐帮帮主，领袖群伦。而他的身世，将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轰然落下，将整个中原武林搅得天翻地覆。
雁门关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那孩子还不知道，他的哭声，已经为二十年后的一场江湖浩劫，落下了第一个音符。
